孟卷第 趙氏注
梁惠王章句下正二十五年二月。
莊暴孟,曰:暴於王,王語暴以好樂,暴未有以對。曰:好樂何如?莊暴,齊臣也,不能決知之,故無以對,而問曰:王好樂何如?孟曰:王之好樂甚,則齊國其庶幾乎?王誠能大好古之樂,齊國其庶幾治乎!他日,於王,曰:王甞語莊以好樂,有諸?孟子問:王有是語不?王變乎色,曰: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,直好丗俗之樂耳。變乎色,愠恚莊子道其好樂也。王言我不能好先聖王之樂也,直好丗俗之樂,謂鄭聲也。曰:王之好樂甚,則齊其庶幾乎?今之樂猶古之樂。甚,大也。謂大要與民同樂,古今何異也。曰:可得聞與?王問:古今同樂之意,寧可得聞邪?曰:獨樂樂,與人樂樂,孰樂?孟子復問:王獨自作樂,樂邪?與人共聽樂,樂也?曰:不若與人。王曰:獨聽樂,不如與衆共聽之樂也。曰:與少樂樂,與衆樂樂,孰樂?孟子復問:王與少人共聽樂,樂邪?與衆人共聽樂,樂也?曰:不若與衆。王言:不若與衆人共聽樂樂也。臣請王言樂。孟子欲爲王陳獨樂與衆人樂之狀。今王鼓樂於此,百姓聞王鍾鼓之聲、管籥之音,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:吾王之好鼓樂,夫何使我至於此極?父不相,兄弟妻離散。鼓樂者,樂以鼓爲節也。管、笙、籥、簫,或曰:籥若笛,短而有三孔。詩云:左手執籥,以節衆也。疾首,頭痛也。蹙頞,愁貌。言王擊鼓作樂,發賦傜役,皆出於民,而德不加之,故使百姓愁。今王田獵於此,百姓聞王車馬之音,羽旄之美,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:吾王之好田獵,夫何使我至於此極?父不相,兄弟妻離散,此無他,不與民同樂。田獵無節,以非時取牲也。羽旄之美,但飾羽旄,使之美好也。發民驅獸,供給役使,不得休息,故民窮極而離散奔走也。今王鼓樂於此,百姓聞王鍾鼓之聲、管籥之音,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:吾王庶幾無疾病與?何以能鼓樂?百姓欲令王康強而鼓樂也,今無賦斂於民而有惠益,故欣欣然而喜也。今王田獵於此,百姓聞王車馬之音,羽旄之美,舉欣欣然有喜色,而相告曰:吾王庶幾無疾病與?何以能田獵?此無他,與民同樂。王以農隙而田,不妨民時,有愍民之心,因田獵而加撫恤之,是以民恱也。今王與百姓同樂,則王矣。孟子言王何故不大好樂,效古賢君,與民同樂,則可以王天下也。何惡莊子之言王好樂也。章指言人君田獵以時,鍾鼓有節,發政行仁,民樂其事,則王道之階在於此矣。故曰天時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矣。
齊宣王問曰:文王之囿方七十里,有諸?王言:聞文王苑囿方七十里,寧有之?孟對曰:於傳有之。於傳文有是言。曰:若是其乎?王怪其大。曰:民猶以。言文王之民尚以爲小也。曰:寡人之囿方四十里,民猶以,何?王以爲文王在岐豐之時,雖爲西伯,王地尚狹,而囿以大矣。今我地方千里,而囿小之,民以爲寡人囿大,何故也?曰:文王之囿方七十里,芻蕘者往焉,雉兔者往焉,與民同之,民以,不亦宜乎?芻蕘者,取芻薪之賤人也。雉兔,獵人,取雉兔者,言文王聽民往取禽獸,刈其芻薪,民苦其小,是其宜也。臣始至於境,問國之禁,然後敢入。言王之政嚴刑重也。臣聞郊關之內,有囿方四十里,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,郊關,齊四境之郊皆有關。則是方四十里阱於國中,民以,不亦宜乎?設陷阱者,不過丈尺之閒耳。今王陷阱乃方四十里,民苦其大,不亦宜乎?章指言譏王廣囿專利,嚴刑陷民也。齊宣王問曰:交鄰國有道乎?問與鄰國交接之道。孟對曰:有。欲爲王陳古聖賢之比。惟仁者能以,是故湯葛,文王混夷。葛伯放而不祀,湯先助之祀。詩云:混夷兊矣,惟其喙矣。謂文王也。是則聖人行仁政,能以大事小者也。惟智者能以,故王獯鬻,句踐吳。獯鬻,北狄彊者,今匈奴也。大王去邠避獯鬻,越王句踐退於會稽,身自官事吳王夫差。是則智者用智,是故以小事大而全其國也。以者,樂天者;以者,畏天者。樂天者保天下,畏天者保其國。詩云:畏天之威,于時保之。聖人樂行天道,如天無不蓋也,故保天下,湯、文是也。智者量時畏天,故保其國,大王、句踐是也。詩周頌我將之篇。言成王尚畏天之威,於是時故能安其大平之道也。王曰:哉言矣!寡人有疾,寡人好勇。王謂孟子之言,大不合於其意,荅之云:寡人有疾,疾於好勇,不能行聖賢之所履也。對曰:王請無好勇。夫撫劒疾視曰:彼惡敢當我哉!此匹夫之勇,敵一人者。疾視,惡視也。撫劒瞋目曰:人安敢當我哉?此一夫之勇,足以當一人之敵者也。王請之。詩云:王赫斯怒,爰整其旅,以遏徂莒,以篤周祜,以對于天下。此文王之勇。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詩大雅皇矣之篇也。言文王赫然斯怒,於是整其師旅,以遏止往伐莒者,以篤周家之福,以揚名於天下。文王一怒而安民,願王慕其大勇,無論匹夫之小勇。曰:天降下民,作之君,作之師。惟曰其助上帝,寵之四方,有罪無罪,惟我在,天下曷敢有越厥志?書,尚書逸篇也。言天生下民,爲作君,爲作師,以助天光寵之也。四方善惡皆在己,所謂在予一人,天下何敢有越其志者也。一人衡行於天下,武王恥之。此武王之勇。衡,橫也。武王恥天下一人有橫行不順天道者,故伐紂也。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,民惟恐王之不好勇。孟子言武王好勇,亦則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也。今王好勇,亦則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,民恐王之不好勇耳,王何爲欲小勇而自謂有疾也?章指言聖人樂天,賢者知時,仁必有勇,勇以討亂而不爲暴,則百姓安之。
齊宣王孟於雪宮,王曰:賢者亦有此樂乎?雪宮,離宫之名也。宮中有苑囿臺池之飾,禽獸之饒,王自多有此樂,故問曰:賢者亦能有此樂乎?孟對曰:有。人不得,則非其上矣。不得而非其上者,非;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,亦非。有人不得,人有不得志者也。不責己仁義不自脩,而責上之不用己,此非君子之道。人君適情從欲,獨樂其身,而不與民同樂,亦非在上不驕之義也。樂民之樂者,民亦樂其樂;憂民之憂者,民亦憂其憂。言民之所樂,君與之同,故民亦樂使其君有樂也。民之所憂者,君助憂之,故民亦能憂君之憂,爲之赴難也。樂以天下,憂以天下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。言古賢君樂則以己之樂與天下同之,憂則以天下之憂與己共之,如是未有不王者。孟子以是荅王者,言雖有此樂,未能與人共之。昔者齊景公問於晏曰:吾欲觀於轉附、朝儛,遵海而南,放于琅邪,吾何脩而可以比於先王觀?孟子言往者齊景公甞問其相晏子若此也。轉附,朝儛,皆山名也。又言朝,水名也。遵,循也。放,至也。循海而南,至於琅邪。琅邪,齊東南境上邑也。當何脩治,可以比先王之觀遊乎?先王,先聖之王也。晏對曰:善哉問。天適諸侯曰巡狩。巡狩者,巡所守。諸侯朝於天,曰述職。述職者,述所職。無非者。春省耕而補不足,秋省斂而助不給。言天子諸侯出,必因王事有所補助於民,無非事而空行者也。春省耕,問耒耜之不足;秋省斂,助其力不足也。夏諺曰:吾王不遊,吾何以休?吾王不豫,吾何以助?一遊一豫,諸侯度。晏子道夏禹之丗民之諺語也。言王者巡狩觀民,其行從容,若遊若豫。豫亦遊也。春秋傳曰:魯季氏有嘉樹,晉范宣子豫焉。吾王不遊,我何以得見勞苦蒙休息也?吾王不豫,我何以得見振贍助不足也?王者一遊一豫,行恩布德,應法而出,可以爲諸侯之法度也。今不然,師行而糧食,飢者弗食,勞者弗息,睊睊胥讒,民乃作慝。今也者,晏子言今時天下之民,人君興師行軍,皆逺轉糧食而食之,有飢不得飽食者,勞者致重,亦不得休息,在位者又睊睊側目相視,更相䜛惡,民由是化之而作慝惡也。方命虐民,飲食若流,流連荒亡,諸侯憂。方,猶放也。放棄不用先生之命,但爲虐民之政,恣意飲食,若水流之無窮極也。謂沈湎于酒,熊蹯不熟,怒而殺人之類也。流連荒亡,皆驕君之溢行也。言王道虧,諸侯行霸,由當相匡正,故爲諸侯憂也。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,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,從獸無厭謂之荒,樂酒無厭謂之亡。先王無流連之樂,荒亡之行,惟君所行。言驕君放遊,無所不爲,或浮水而下,樂而忘反謂之流,若齊桓與蔡姬乗舟於囿之類也。連者,引也。使人徒引舟舩上行而忘反以爲樂,故謂之連。書曰:罔水行舟,丹朱慢遊。無水而行舟,豈不引舟於水而上行乎?此其類也。從獸無厭,若羿之好田獵,無有厭極,以亡其身,故謂之荒亂也。樂酒無厭,若殷紂以酒喪國也,故謂之亡。言聖人之行,無此四者,惟君所欲行也。晏子之意,不欲使景公空遊於琅邪而無益於民也。景公說,戒於國,出舍於郊,於是始興發,補不足,景公說晏子之言也。戒,備也。大脩戒備於國,出舍於郊,示憂民困,始興惠政,發倉廩,以振貧下不足者也。召師曰:我作君臣相說之樂。蓋徵招、角招是。大師,樂師也。徵招、角招,其所作樂章名也。其詩曰:畜君何尤?畜君者,好君。其詩,樂詩也。言臣說君,謂之好君,何尤者,無過也。孟子所以道晏子、景公之事者,欲以感喻宣王,非其矜夸雪宫,而欲以若賢者。章指言與天下同憂者,不爲慢遊之樂,不循四溢之行,是以文王不敢盤于遊田也。
齊宣王問曰:人皆謂我毀明堂,毀諸?已乎?謂泰山下明堂,本周天子東巡狩朝諸侯之處也,齊侵地而得有之,人勸宣王,諸侯不用明堂,可毀壞,故疑而問於孟子:當毀之乎?已,止也。孟對曰:夫明堂者,王者之堂。王欲行王政,則勿毀之矣。言王能行王道者,則可無毀也。王曰:王政可得聞與?王言:王政當何施?其法寧可得聞?對曰:昔者文王之治岐,耕者九一,仕者丗禄,關市譏而不征,澤梁無禁,罪人不孥,言往者文王爲西伯時,始行王政,使岐民脩井田,八家耕八百畒,其百畒者以爲公田及廬井,故曰九一也。紂時稅重,文王復行古法也。仕者丗禄,賢者子孫必有土地,關以譏難非常,不征稅也。陂池魚梁不設禁,與民共之也。孥,妻子也。詩云:樂爾妻孥。罪人不孥,惡惡止其身,不及妻子也。老而無妻曰鰥,老而無夫曰寡,老而無曰獨,幼而無父曰孤。此四者,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。文王發政施仁,必先斯四者。言此四者皆天下之窮民,文王常恤鰥寡,存孤獨也。詩云:哿矣富人,哀此㷀獨。詩小雅正月之篇。哿,可也。言居今之丗可矣,富人但憐愍此㷀獨羸弱者耳。文王行政如此也。王曰:善哉言乎!善此王政之言。曰:王如善之,則何不行?孟子言:王如善此王政,則何爲不行也。王曰:寡人有疾,寡人好貨。王言:我有疾,疾於好貨,故不能行。對曰:昔者公劉好貨,詩云:乃積乃倉,乃裹餱糧。于橐于囊,思戢用光。弓矢斯張,干戈戚揚,爰方啓行。故居者有積倉,行者有裹囊,然後可以爰方啓行。王如好貨,與百姓同之,於王何有?詩大雅公劉之篇也。乃積穀於倉,乃裹盛乾食之糧於橐囊也。思安民,故用有寵光也。戚,斧;揚,鉞也。又以武備之四方,啓道路。孟子言公劉好貨若此,王若則之,於王何有不可也。王曰:寡人有疾,寡人好色。王言:我有病,病好色,不能行也。對曰:昔者王好色,愛厥妃。詩云:古公亶甫,來朝走馬。率西水滸,至于岐下。爰及姜女,聿來胥宇。當是詩,內無怨女,外無曠夫。王如好色,與百姓同之,於王何有?詩大雅緜之篇也。亶甫,大王名也。號稱古公,來朝走馬,逺避狄難,去惡疾也。率,循也。滸,水涯也。循西方水滸,來至岐山下也。姜女,大王妃也。於其與姜女俱來相土居也。言大王亦好色,非但與姜女俱行而已也。普使一國男女無有怨曠。王如則之,與百姓同欲,皆使無過時之思,則於王之政,何有不可乎?章指言夫子恂恂然善誘人,誘人以進於善也。齊王好貨好色,孟子推以公劉、大王,所謂責難於君謂之恭者也。
孟謂齊宣王曰:王之臣有託其妻於其友而之楚遊者,假此言以爲喻。比其反,則凍餒其妻,則如之何?言無友道,當如之何。王曰:棄之。言當棄之,絕友道也。曰:士師不能治士,則如之何?士師,獄官吏也。不能治獄,當如之何?王曰:已之。已之者,去之也。曰:四境之內不治,則如之何?境內之事,王所當理,不勝其任,當如之何?孟子以此動王心,令戒懼也。王顧左右而言他。王慙而左右顧視,道他事,無以荅此言也。章指言君臣上下,各勤其任,無墮其職,乃安其身也。
孟齊宣王曰:所謂故國者,非謂有喬木之謂,有丗臣之謂。故者,舊也。喬,髙也。人所謂是舊國也者,非但見其有髙大樹木也,當有累丗脩德之臣,常能輔其君以道,乃爲舊國,可法則也。王無親臣矣,今王無可親任之臣。昔者所進,今日不知其亡。言王取臣不詳審,往日之所知,今日爲惡當誅亡,王無以知也。王曰: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?王言:我當何以先知其不才而舍之不用也?曰:國君進賢,如不得己,將使卑踰尊,䟽踰戚,可不愼與?言國君欲進用人,當留意考擇,如使忽然不精心意,如不得己而取備官,則將使尊卑親踈相踰,豈可不重愼之?左右皆曰賢,未可;諸夫皆曰賢,未可;國人皆曰賢,然後察之;賢焉,然後用之。謂選大臣,防比周之譽,核郷原之徒。論曰:衆好之,必察焉。左右皆曰不可,勿聽;諸夫皆曰不可,勿聽;國人皆曰不可,然後察之;不可焉,然後去之。衆惡之,必察焉。惡直醜正,寔繁有徒,防其朋黨,以毀忠正。左右皆曰可殺,勿聽;諸夫皆曰可殺,勿聽;國人皆曰可殺,然後察之;可殺焉,然後殺之,故曰國人殺之。言當愼行大辟之罪,五聽三宥。古者刑人於市,與衆棄之。如此,然後可以民父母。行此三愼之聽,乃可以子畜百姓也。章指言人君進賢退惡,翔而後集,有丗賢臣,稱曰舊國,則四方瞻仰之,以爲則矣。
齊宣王問曰:湯放桀,武王伐紂,有諸?有之否乎?
孟對曰:於傳有之。於傳文有之矣。曰:臣弑其君,可乎?王問:臣何以得弑其君,豈可行乎?曰:賊仁者謂之賊,賊義者謂之殘,殘賊之人,謂之一夫。聞誅一夫紂矣,未聞弑君。言殘賊仁義之道者,雖位在王公,將必降爲匹夫,故謂之一夫也。但聞武王誅一夫紂耳,不聞弑其君也。書云:獨夫紂,此之謂也。章指言:孟子云紂以崇惡,失其尊名,不得以君臣論之,欲以深寤齊王,垂戒于後也。
孟謂齊宣王曰:巨室,則必使工師求木。工師得木,則王喜,以能勝其任。匠人斵而之,則王怒,以不勝其任矣。巨室,大宫也。爾雅曰:宫謂之室。工師,主工匠之吏。匠人,工匠之人也。將以此喻之也。夫人幼而學之,壯而欲行之,王曰:姑舍女所學而從我,則何如?姑,且也。謂人少學先王之正法,壯大而仕,欲施行其道,而王止之曰:且舍置汝所學,而從我之敎命,此何如也?今有璞玉於此,雖萬鎰,必使玉人彫琢之。至於治國家,則曰:姑舍女所學而從我,則何以異於敎玉人彫琢玉哉?二十兩爲鎰。彫琢,治飾玉也。詩云:彫琢其章,雖有萬鎰在此,言衆多也,必須玉人能治之耳。至於治國家而令從我,是爲敎玉人治玉也。敎人治玉,不得其道,則玉不得美好;敎人治國,不以其道,則何由能治者乎?章指言任賢使能,不違其學,則功成而不墮。屈人之是,從己之非,則人不成道,玉不成圭,善惡之致,可不察哉。
齊人伐燕,勝之。宣王問曰:或謂寡人勿取,或謂寡人取之。以萬乗之國伐萬乗之國,五旬而舉之,人力不至於此。不取必有天殃。取之何如?萬乗,非諸侯之號。時燕國皆侵地廣大,僭號稱王,故曰萬乗。五旬,五十日也。書曰:歲三百有六旬。言五旬未久而取之,非人力,乃天也。天與不取,懼有殃咎。取之何如?孟對曰:取之而燕民恱,則取之,古之人有行之者,武王是。武王伐紂而殷民喜恱,篚厥玄黃而來迎之,是以取之也。取之而燕民不恱,則勿取,古之人有行之者,文王是。文王以三仁尚在,樂師未奔,取之懼殷民不恱,故未取之。以萬乗之國伐萬乗之國,簞食壷漿以迎王師,豈有他哉?避水火。如水益深,如火益熱,亦運而已矣。燕人所以持簞食壷漿來迎王師者,欲避水火難耳。如其所患益甚,則亦運行奔走而去矣。今王誠能使燕民免於水火,亦若武王伐紂,殷民喜恱之時,則可取之。章指言征伐之道,當順民心,民心恱則天意得,天意得然後乃可以取人之國也。
齊人伐燕,取之。諸侯將謀救燕,宣王曰:諸侯多謀伐寡人者,何以待之?宣王貪燕而取之,諸侯不義其事,將謀伐齊救燕,宣王懼而問之。孟對曰:臣聞七十里政於天下者,湯是。未聞以千里畏人者。成湯脩德,以七十里而得天下。今齊地方千里,何畏懼哉?曰:湯一征,自葛始。天下信之。東靣而征,西夷怨,南靣而征,北狄怨。曰:奚後我?民望之若旱之望雲霓,市者不止,耕者不變。誅其君而弔其民,若時雨降,民恱。曰:徯我后,后來其蘇。此二篇皆尚書逸篇之文也。言湯初征自葛始,誅其君,恤其民,天下信湯之德。靣者,嚮也,東嚮征,西夷怨者,去王城四千里,夷服之國也,故謂之四夷。言逺國思望聖化之甚也,故曰何爲後我?霓,虹也。雨則虹見,故大旱而思見之。徯,待也。后,君也。待我君來,則我蘇息也。今燕虐其民,王往而征之,民以將拯己於水火之中,簞食壷漿以迎王師。若殺其父兄,係累其弟,毀其宗廟,遷其重器,如之何其可?拯,濟也。係累,猶縛結也。燕民所以恱喜迎王師者,謂濟救於水火之中耳。今又殘之若此,安可哉?天下固畏齊之彊,今倍地而不行仁政,是動天下之兵。言天下諸侯素畏齊彊,今復幷燕一倍之地,以是行暴,則多所危,是動天下之兵共謀齊也。王速出令,反其旄倪,止其重器,謀於燕衆,置君而後去之,則猶可及止。速,疾也。旄,老旄也。倪,弱小倪倪者也。孟子勸王急出令,先還其老小,止勿徙其寶重之器,與燕民謀,置所欲立君而去之歸齊,天下之兵,猶可及其未發而止之也。章指言伐惡養善,無貪其富,以小王大,夫將何懼也?
鄒與魯閧,穆公問曰:吾有司死者十人,而民莫之死。誅之,則不可勝誅;不誅,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,如之何則可?閧,鬪聲也,猶構兵而鬪也。長上,軍率也。鄒穆公忿其民不赴難,而問其罰當謂何也。孟對曰:凶年饑歲,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,壯者散而之四方者,幾千人矣。而君之倉廩實,府庫充,有司莫以告,是上慢而殘下。言往者遭凶年之阨,民困如是,有司諸臣無告白於君,有以振救之,是上驕慢以殘賊其下也。曾曰:戒之,戒之!出乎爾者,反乎爾者。曾子有言:上所出善惡之命,下終反之,不可不戒也。夫民今而後得反之,君無尤焉。尤,過也。孟子言百姓乃今得反報諸臣不哀矜耳,君無過責之也。君行仁政,斯民親其上,死其長矣。君行仁恩,憂民窮困,則民化而親其上,死其長矣。章指言上恤其下,下赴其難,惡出於己,害及其身,如影響自然也。
滕文公問曰:滕,國,閒於齊、楚,齊乎,楚乎?文公言我居齊楚之閒,非其所事,不能自保也。孟對曰:是謀非吾所能及。無已,則有一焉,鑿斯池,築斯城,與民守之,效死而民弗去,則是可。孟子以二大國之君皆不由禮,我不能知誰可事者也,不得已有一謀焉,惟施德義以養民,與之堅守城池,至死使民不畔去,則可爲矣。章指言事無禮之國,不若得民心,與之守死善道也。
滕文公問曰:齊人將築薛,吾甚恐,如之何則可?齊人幷得薛,築其城以偪於滕,故文公恐也。孟對曰:昔者王居邠,狄人侵之,去之岐山之下居焉,非擇而取之,不得已。大王非好岐山之下。擇而居之。迫不得已。困於彊暴。故避之。苟善,後丗孫,必有王者矣。誠能爲善,雖失其地,後丗乃可有王者,若周家也。君創業垂統,可繼。若夫成功,則天。君如彼何哉?強善而已矣。君子造業垂統,貴令後丗可繼續而行耳,又何能必有成功?成功乃天助之也。君豈如彼齊何乎?但當自強爲善法,以遺後丗也。章指言君子之道,正己任天,強暴之來,非己所招,謂窮則獨善其身者也。滕文公問曰:滕,國。竭力以國,則不得免焉,如之何則可?問:免難全國於孟子。孟對曰:昔者王居邠,狄人侵之。之以皮幣,不得免焉;之以犬馬,不得免焉;之以珠玉,不得免焉。皮,狐貉之裘。幣,繒帛之貨也。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:狄人之所欲者,吾土地。吾聞之,君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。何患乎無君?我將去之。去邠,踰梁山,邑于岐山之下居焉。屬,會也。土地生五穀,所以養人也。會長老告之如此,而去之。邠人曰:仁人,不可失。從之者如市。言樂隨大王,如歸趨於市,若將有得也。或曰:丗守,非身之所能。效死勿去。君請擇於斯者。或曰:土地乃先人之之所受也,丗丗守之,非己身所能專爲,至死不可去也。欲令文公擇此二者,惟所行也。章指言大王去邠,權也;效死而守業,義也。義權不竝,故曰擇而處之也。
魯平公將出,嬖人臧倉者請曰:他日君出,則必命有司所之。今乗輿已駕矣,有司未知所之,敢請。平,謚也。嬖人,愛幸小人也。公曰:將孟。平公敬孟子有德,不敢請召,將往就見之。曰:何哉?君所輕身以先於匹夫者,以賢乎?禮義由賢者出,而孟之後喪踰前喪,君無焉。匹夫,一夫也。臧倉言君何爲輕千乗而先匹夫乎?以爲孟子賢故也。賢者當行禮義,而孟子前喪父約,後喪母奢,君無見也。公曰:諾。諾。止不出。樂正入,曰:君奚不孟軻?樂正,姓;子,通稱,孟子弟子也。爲魯臣。問公何爲不便見孟軻。曰:或告寡人曰:孟之後喪踰前喪,是以不往。公言:以此故也。曰:何哉?君所謂踰者,前以士,後以夫;前以鼎,而後以五鼎與?樂正子曰:君所謂踰者,前者以士禮,後者以大夫禮,士祭三鼎,大夫祭五鼎故也。曰:否。謂棺椁衣衾之美。公曰:不謂鼎數也,以其棺椁衣衾之美惡也。曰:非所謂踰,貧富不同。樂正子曰:此非薄父厚母,令母喪踰父也。喪父時爲士,喪母時爲大夫。大夫禄重於士,故使然,貧富不同也。樂正孟,曰:克告於君,君來。嬖人有臧倉者沮君,君是以不果來。克,樂正子名也。果,能也。曰:克告君以孟子之賢,君將欲來,臧倉者沮君,故君不能來也。
曰:行或使之,止或尼之,行止非人所能。吾之不遇魯侯,天。臧氏之,焉能使予不遇哉!尼,止也。孟子之意,以爲魯侯欲行,天使之矣,及其欲止,天令嬖人止之耳。行止天意,非人所能爲也。如使吾見魯侯,兾得行道,天欲使濟斯民也,故曰吾之不遭遇魯侯,乃天所爲也。臧倉小子,何能使我不遇哉?章指言讒邪搆賢,賢者歸天,不尤人也。
孟卷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