晉丹陽葛洪稚川著
辨問
或問曰：「若仙必可得，聖人已修之矣，而周孔不之者，是無此道可知。」抱朴答曰：「夫聖人不必仙，仙人不必聖。聖人受命，不值長生之道，但自欲除殘去賊，夷險平暴，制禮作樂，著法垂教，移不正之風，易流遁之俗，匡將危之主，扶亡微之國，刊詩，撰河洛，著經誥，和雅頌，訓童蒙，應聘諸國，突無凝煙，席不暇暖，其則鞅掌罔極，窮年無已，亦焉能閉聰掩明，內視反聽，呼吸道引，長齋久㓗，入室煉形，登山採藥，數息思神，斷榖清腸哉？至於仙者，唯須篤志至信，勤而不怠，能恬能靜，便可得之，不待多才。有入俗之高真，乃道者之重累。得合一藥，知一養神之要，則長生久視，豈若聖人所修者，云云之無限乎？且夫俗所謂聖人者，皆治世之聖人，非得道之聖人。得道之聖人，則黃老是。治世之聖人，則周孔是。黃帝先治世而後登山，此是偶有能兼之才者。古之帝王刻於㤗山，可省讀者七十家，其餘磨㓕者不可勝數，而獨記黃帝仙者，其審然可知。世人以人所尤長，衆所不及者，便謂之聖，故善圍棋之無比者，則謂之棋聖，故嚴卿、馬綏明于今有棋聖之名焉。善史之絶時者，則謂之聖，故衛恊、張墨今有聖之名焉。善刻削之尤巧者，則謂之木聖，故張衛馬忠于今有木聖之名焉。故孟謂伯夷，清之聖者。吾試演而論之，則聖非一。夫班秋倕狄，機械之聖；附扁和緩，治疾之聖；韋甘均，占候之聖；史蘇辛廖，卜筮之聖；夏育杜回，筋力之聖；荆軻聶政，勇敢之聖；飛廉夸父，輕速之聖；野延州，知音之聖；孫吳韓白，用兵之聖。聖者，人之極號，不獨於文學而已矣。莊周云：盗有聖人之道五焉：妄意而知人之藏者，明；先入而不疑者，勇；後出而不懼者，義；知可否之宜者，知；分財均同者，仁。不得此道而成天下盗者，未之有。」或曰：「聖人之道，不得枝分葉散，必總而兼之，然後聖。」余答之曰：「孔門徒，達者七十，而各得聖人之一體，是聖有剖判。云：顔淵具體而微，是聖有厚薄。易曰：有聖人之道四焉：以言者尚其辭，以動者尚其變，以制器者尚其象，以卜筮者尚其占。此則聖道可分之明證。何善於道德以致神仙者，獨不可謂之得道之聖？茍不有得道之聖，則周孔不得治世之聖乎？既非一矣，何以當責使相兼乎？按仙經以諸得仙者，皆其受命偶值神仙之氣，自然所禀，故胞胎之中，已含信道之性。及其有識，則心好其，必遭明師而得其法。不然，則不信不求，求亦不得。玉鈐云：主命原由人之吉凶，制在結胎受氣之日，皆上得列宿之精。其值聖宿則聖，值賢宿則賢，值文宿則文，值武宿則武，值貴宿則貴，值富宿則富，值賤宿則賤，值貧宿則貧，值壽宿則壽，值仙宿則仙。有神仙聖人之宿，有治世聖人之宿，有兼聖之宿，有貴而不富之宿，有富而不貴之宿，有兼富貴之宿，有先富後貧之宿，有先貴後賤之宿，有兼貧賤之宿，有富貴不終之宿，有忠孝之宿，有兇惡之宿。如此不可具載，其較略如此。人生本有定命，張車之說是。茍不受神仙之命，則必無好仙之心。未有心不好之而求其者，未有不求而得之者。自古至今，有高才明達而不信有仙者，有平平許人學而得仙者。甲雖多所鑒識而或蔽於仙，乙則多所不通而偏達其理。此豈非天命之所使然乎？夫道家寶秘仙術，弟之中，尤尚簡擇，至精彌久，然後告之以要訣，况於世人，幸自不信不求，何當强以語之邪？既不能化令信之，將招嗤速謗。故得道之士，所以與世人異路而行，異處而止，言不欲與之交，身不欲與之雜。隔千里，猶恐不足以遠煩勞之攻，絶軌迹，猶恐不足以免毁辱之醜。貴不足以誘之，富不足以移之，何肯當自衒於俗士，言我有仙法乎？此蓋周孔所以無緣而知仙道。且夫周孔，蓋是高才學之深遠者耳，之伎，猶多不閑，使之跳丸㺯劍，踰鋒投狹，履絙登幢，擿盤緣案，跟挂萬仞之峻峭，游泳吕梁之不測，手扛千鈞，足躡驚飆，暴虎檻豹，攬飛捷矢，凡人之，而周孔不能，以過於此者乎？他人之所念慮，蚤虱之所首向，隔墻之朱紫，林下之草芥，匣匱之籍，地中之寶藏，豊林邃藪之鳥獸，重淵洪澤之魚鱉，令周孔委曲其采色，分别其物名，經列其多少，審實其有無，未必能盡知，况於遠此者乎？聖人不食則飢，不飲則渴，灼之則𤍠?，凍之則寒，撻之則痛，刃之則，𡻕?久則老矣，損則病矣，氣絶則死矣。此是其所與凡人無異者甚多，而其所以不同者至少矣。所以過絶人者，唯在於才長思遠，口給筆高，德全行㓗，強訓慱聞之耳，亦安能無不兼邪？既已著作典謨，安上治民，復欲使之兩知仙道，長生不死，以此責聖人，何其多乎？吾聞至言逆俗耳，真語必違衆。儒士卒覽吾此者，必吾非毁聖人。吾豈然哉？但欲盡物理耳。理盡窮，則似於謗訕周孔矣。世人謂聖人從天而墜，神靈之物，無所不知，無所不能。其於服畏其名，不敢復料之以。謂聖人所不能，則人無復能知者。聖人所不知，則人無復知之者，不亦笑哉！今具以近校之，想可以悟。完山之鳥，賣生送死之聲，孔不知之，便可復謂顔回，只可偏解之乎！聞太山婦人之哭，問之，乃知虎食其家人，不知此婦人何以不徙去之意，須答乃悟。羅雀者純得黃口，不辨其意，問之乃覺。及欲葬母，不知父墓所在，須人語之，既定墓崩，不知之。弟誥之，乃泫然流涕。疑顔淵之盗食，乃假言欲祭仙人，卜掇塵之虚僞。廏焚，不知人馬否。顔淵後便謂之已死。周流七十餘國，而不能逆知人之必不用之，而恓恓惶惶，席不暇温。不知匡人當圍之，而由其途。問老以古禮，禮有所不解。問郯以鳥官，官有所不識。行不知津，而使人問之，不知所問之人，必譏之而不告其路，若爾可知不問。下車逐歌鳳者，而不知彼之不住。南而不知其無益。諸若此類，不可具舉。但不知仙法，何足怪哉！俗儒云：聖人所不能，則餘人皆不能。則宕人水居，梁母火化，伯耐至𤍠?，仲都堪酷寒，左慈兵解而不死，甘始休糧以經𡻕?，范軼斫而不入，鼈令流尸而更生，少千執百鬼，長房縮地脉，仲甫假形於晨鳧，張楷吹嘘起雲霧，未聞周孔能斯。」俗人或曰：「周、孔皆能此，但不耳。」吾答之曰：「必不求之於明文，而指空以空言者，吾便可謂周、孔能振翮翻飛，翱翔八極，興雲致雨，移山㧞井，但不耳。一不以記籍據者，復何限哉！必若所云者，吾亦可以言周孔皆已昇仙，但以此法不可以訓世，恐人皆知不死之可得，皆必悉委供養，廢進宦而登危浮深，以修斯道，是家無復孫，國無復臣吏，忠孝並喪，倫必亂。故周、孔密自之，而祕不告人，外託終亡之形，內有上仙之實。如此，則亦將何以難吾乎？亦未必不然。靈寶經有正機平衡飛龜授祑凡篇，皆仙術。吳王伐石以治宫室，而於合石之中，得紫文金簡之，不能讀之，使使者持以問仲尼，而欺仲尼曰：『吳王閑居，有赤雀衘以置殿上，不知其義，故遠咨呈。』仲尼以視之，曰：『此乃靈寶之方，長生之法，禹之所服，隱在水邦，年齊天地，朝于紫庭者。禹將仙化，封之名山石函之中，乃今赤雀衘之，殆天授。』以此論之，是夏禹不死，而仲尼知之，安知仲尼不皆密修其道乎？正復使聖人不此，未可謂無其效。人所好惡，各各不同，諭之以面，豈不信哉？誠合其意，雖必；不合其神，雖不學。好苦憎甘，既皆有矣；嗜利棄義，亦無數焉。聖人之寶曰位，何以聚人曰財。曰：『富與貴，是人之所欲，而昔己有禪之以帝王之位而不用，委之以四海之富而不願，蔑九之官，背玉帛之聘，遂山林之高㓗，甘魚釣之嶇業者，蓋不可勝數耳。』曰：『男女飲食，人之欲存焉。』是以好色不可諫，甘㫖可忘憂。昔有絶榖棄美，不畜妻妾，超然獨徃，倍然得意，顧影含歡，漱流忘味者，難勝記。人情莫不愛紅顔艶姿，輕體柔身，而黃帝遠篤醜之嫫母，陳侯怜可憎之敦洽。人鼻無不樂香，故流黃鬱金，芝蘭蘇合，玄膽素膠，江離掲車，春蕙秋蘭，價同瓊瑶，而海上之女，逐酷臭之夫，隨之不止。周文嗜不美之菹，不以易牢之滋味；魏明好椎鑿之聲，不以易絲竹之和音。人各有意，安可求此以同彼乎？周孔自偶，不信仙道，日月有所不照，聖人有所不知，豈可以聖人所不，便云天下無仙？是責光不照覆盆之內。」
抱朴內篇卷十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