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篇
言語 浮辭 敘
言語篇十
蓋樞機之發，榮辱之主，言之不文，行之不遠，則知飾詞専對，古之所重。夫上古之世，人惟朴略，言語難曉，訓釋方通。是以尋理則簡而意深，考文則詞難而義釋。若尚載伊尹立訓，皋陶之謨，洛誥、康誥，牧誓、泰誓是。周監於代，郁郁乎文。夫、行人，尤重詞命。語微婉而多切，言流靡而不淫。若春秋載呂相絶秦，産獻捷，臧孫諫君納鼎，魏絳對戮揚干是。戰國虎爭，馳說雲涌，人持弄瓦之辯，家挾飛鉗之術。劇談者以譎誑宗，利口者以寓言主。若史記載蘇秦合從，張儀連衡，范雎反間以相秦，魯連解紛而全趙是。逮、魏已降，周、隋而徃，世皆尚文，時無専對。運籌畫策，自具於章表；獻可替否，總於筆札。宰我、貢之道不行，蘇秦、張儀之業遂廢矣。假有忠言切諫，答戲解嘲，其可稱者，若朱雲折檻以抗憤，張綱埋輪而獻直，秦宓之酬吳客，王融之答虜使，比之辯，曾何足云。是以歷選載言，而布諸方冊。自已下，無足觀焉。尋夫戰國已前，其言皆可諷咏，非但筆削所致，良用體質素美。何以覈諸？至如鶉賁、鸜鵒，童竪之謡；山木、轉車，時俗之諺；皤腹棄甲，城者之謳；原田是謀，輿人之誦。斯皆芻詞鄙句，猶能温潤若此，况乎束帶立朝之士，加以多聞博古之說者哉！則知時人出言，史官入記，雖有討論潤色，終不失梗槩者。夫傳之說，既不習於尚，兩之詞，多違於戰策，足以驗甿俗之遞改，知歲時之不同。而後來作者，通無遠識，記其當世口語，罕能從實而，方復追效昔人，示其稽古。是以好丘明者，則偏模左傳，愛長者，則全學史公。用使周、秦言辭，於魏、晉之代，楚應對，行乎宋、齊之日。而脩混沌，失彼天然，今古以之不純，真僞由其相亂。故裴少期譏孫盛録曹公平素之語，而全作夫差亡滅之詞，雖言以春秋，而殊乖越者矣。然自晉咸、洛不守，龜鼎南遷，江左禮樂之鄉，金陵實圖之府。故其俗猶能語存規檢，言喜風流，顛沛造次，不忘經籍，若梁史載高祖在圍中，見蕭正德而謂之曰：「啜其泣矣，何嗟及矣！」湘東王聞世子方等見殺，謂其次子諸曰：「不有其廢，君何以興？」皆其類。而史臣脩飾，無所費功。其於中國則不然。何者？于斯時，先王桑梓，剪蠻貊，被髮左衽，充牣神州。其中辯若駒支，學如郯，有時而遇，不可多得。而彦鸞修僞國諸史，收、弘撰魏、周，收魏收，弘牛弘。必謂彼夷音，變成華語，等楊由之聽雀，如介葛之聞牛，斯亦可矣。而於其間，則有妄益文彩，虚加風物，援引詩、，憲章史、，遂使且渠、乞伏，儒雅比於元封；拓跋、宇文，德音同於正始。華而失實，過莫焉。唯王、宋著，敘元、高時，王謂王邵也，宋謂宋孝王也。邵撰齊志，孝王撰關東風俗傳也。抗詞正筆，務存直道，方言世語，由此畢彰。而今之學者，皆尤以言多滓穢，語淺俗。夫本質如此，而推過史臣，猶鑑者嫫姆多媸，而罪於明鏡。世之議者，咸以北朝衆作，周史工，蓋賞其記言之體，多同於古故。夫以枉飾虚言，都損實，便號以良直，師其模楷，至如周太祖實名獺，魏本索頭，故當時有童謡曰：「狐非狐，貉非貉，燋犁狗子嚙斷索。」又曰：「獾獾頭圃欒，河中狗子破介范。」又西帝下詔駡齊神武，數其罪甘。諸如此事，難可弃遺。而周史以爲其事非雅，略而不載。賴君懋編錄，故得權聞於後。其事不傳於北齊，因而埋没者，蓋亦多矣。是以董狐、南史，齊目可求，班固、華嶠，比肩皆是者矣。近有燉煌張太素、中山郎餘令，並稱述者，自負史才。郎著孝傳，張著隋後略。凡所撰人語，皆依倣舊辭，若選言可以效古，而雜類者，則忽而不取。料其所棄，可勝紀哉！蓋江芊駡商臣曰：「呼！役夫，宜君王廢汝而立職。」王怒酈生曰：「竪儒，㡬敗乃公！」單固謂稽康曰：「老奴！汝死自其分。」樂廣歎衛玠曰：「誰家生得寧馨兒！」斯並當時侮嫚之詞，流俗鄙俚之說，必播以唇吻，傳諸諷誦。而世人皆以上之言，不失清雅，而下之兩句，殊魯朴者，何哉？蓋楚、世隔，已成古；魏、晉年近，言猶類今。已古者即謂其文，猶今者乃驚其質。夫天地久長，風俗無恒，後之視今，亦猶今之視昔。而作者皆怯今語，勇效昔言，不其惑乎！茍紀則約附五經，載語則依憑史，是春秋之俗，戰國之風，亘兩儀而並存，經千載而如一，奚以今來古徃，質文之屢變者哉！蓋善政者，不擇人而理，故俗無精粗，咸被其化；工史者，不選而，故言無美惡，盡傳于後。若皆不謬，言必近真，庶㡬可與古人同居，何止得其糟粕而已！
浮詞第十一
夫人樞機之發，亹亹不窮，必有餘音足句，其始末。是以伊、惟、夫、蓋，發語之端；焉、哉、矣、兮，斷句之助。去之則言語不足，加之則章句獲全。而史之敘，亦有時類此。故將述晉靈公厚斂彫牆，則且以不君稱；欲云司馬安四至九卿，而先以巧宦摽目。所謂說之端。重耳伐原示信，而續以一戰而霸，文之教。載匈奴偶人象郅都，令馳射莫能中，則云其憚如此，所謂論之助。
昔尼父裁經，義在褒貶，明如日月，特用不刊。而史傳所，貴乎傳録而已。至於本之外，時寄抑揚，此乃得失稟於片言，是非由於一句，談何容易，可不慎歟！但近代作者，溺於煩富，則有發言失中，加字不慎，遂令後之覽者，難以取信。蓋史記世家有云：「趙鞅諸，無恤最賢。」夫賢者當以仁恕先，禮讓居本。至如僞會隣國，進計行伐，俾同氣女兄，摩笄引决，此則詐而安忍，貪而無親，鯨鯢是儔，犬豕不若，焉得謂之賢哉？云：「蕭何知韓信賢。」按賢者處世，夷險若一，不隕穫於貧賤，不充詘於富貴。傳曰：「知進退存亡者，其唯聖人乎？」如淮陰初在仄微，墮業無行，後居榮貴，滿盈速禍。躬逆臣，名隸惡徒，周身之防靡聞，知足之情安在？美其善將，呼才略則可矣，必以賢目，不其謬乎？云嚴延年精悍敏捷，雖貢、冉有通於政，不能絶。夫以編名酷吏，列號「屠伯」，而輒比孔門達者，豈其倫哉？且以春秋至，多歷年所，必言貌取人，耳目不接，焉知其才術相類，錙銖無爽，而云不能絶乎？蓋古之記，或先經張本，或後傳終言，分布雖疏，錯綜逾密。今之記則不然，或隔卷異篇，遽相矛盾；或連行接句，頓成乖角。是以齊史之論魏收，良直邪曲，說各異；李伯藥齊書序論魏收云：「若使子孫有産，竊恐未挹高論。」又云：「足以入相如之室，游尼父之門，志存實録，抵訐私。」於爾朱暢傳又云：「收受暢財賄，今故爲榮，傳多其惡。」是謂三說各異。周之評太祖，寬仁好殺，理不同。令狐德棻周書傳稱文帝不害諸元，則云太祖天縱寬仁，世故。令狐德棻周書傳稱文如歸命，盡種誅夷。雖出權道，而用乖於德教。是謂二理不同。非惟言無準的，固亦成首鼠者矣。夫人有一而史辭再，良以好發蕪音，不求讜理，而言之反覆，觀者惑焉。亦有開國承家，美惡昭露，皎如星，非磨涅所移，而輕塵點，曲加粉飾。求諸近史，此類尤多。如魏稱登國以鳥名官，則云「好尚淳朴，遠師少皞」；述道武結婚蕃落，則曰「招携荒服，追慕高」。自餘所說，多類於此。按魏氏始興邊朔，少識典墳，作儷蠻夷，抑惟秦、晉。而鳥官創置，豈關郯之言？髦頭而偶，奚假奉春之策？奢言無限，何甚厚顔！周史稱元行恭因齊滅得回，庾信贈其詩曰：「虢亡垂棘滅，齊平寶鼎。」陳周弘正來聘，在館贈韋夐詩曰：「德星猶未動，直車詎肯來。」其信、弘正所重如此。夫文以害意，自古而然，擬非其倫，由來尚矣。必以庾、周所作，皆實録，則其所褒貶，非止一人，咸宜取其指，何止採其四句而已。若乃題目不定，首尾相違，則伯藥、令德棻是。齊史，魏收、李伯藥所撰。周史，令狐德棻所撰也。心挾愛憎，詞多出没，則魏收、牛弘是。魏史，魏收所撰。周史載元行恭等，此本牛弘所撰也。斯皆鑒裁非遠，智識不周，而輕弄筆端，肆情高下，故彌縫雖洽，而厥跡更彰。取惑無知，嗤有識。夫詞寡者，出一言而已周；才蕪者，須數句而方浹。按左傳稱絳父論甲，隱言於趙孟；班述楚老哭龔生，莫識其名氏。茍舉斯一，則觸類可知。至嵇康、皇甫謐撰高士記，名叟立傳，仝採左、班之録，而其傳論云：「叟隱德容身，不求名利，避遠亂害，安於賤役。」夫探揣古意，而廣足音愈反。新言，此猶建之咏良，延年之歌秋婦。至於臨冗淚下，閨中長歎，雖語多本傳，而無異說。蓋鳧脛雖短，續之則悲；史文雖約，增之返累。加減前哲，豈容易哉！
昔夫斷唐、虞已下迄於周，剪截浮詞，撮其機要，故帝王之道，坦然明白。嗟乎！自去聖日遠，史籍逾多，得失是非，孰能刊定？假有才堪釐革，而以人廢言，此繞朝所謂「勿謂秦無人，吾謀適不用」者。
敘第十并序簡要、隱晦、妄飾，總三條。
夫史之稱美者，以敘先。至若功過，記善惡，文而不麗，質而非野，使人味其滋㫖，懷其德音，復忘疲，百遍無斁。自非作者曰聖，其孰能與於此乎？昔聖人之述作，上自堯典，下終獲麟，是屬詞比之言，疏通知遠之㫖。夏曰：「之論，昭昭然若日月之代明。」楊雄有云：「說者莫辨於，說理者莫辯乎春秋。」然則意復深奥，誥訓成義，微顯闡幽，婉而成章。雖殊途異轍，亦各有美焉。諒以師範億載，規模萬古，述者之冠冕，實後來之龜鑑。既而馬遷史記，班固，繼聖而作，抑其次。故世之學者，皆先曰五經，次云史。故經史之目，於此分焉。嘗試言之曰：經猶日，史猶星。夫杲日流景，則列星寢耀；桑榆既夕，而辰象粲然。故史記之文，當乎尚、春秋之世，則其言淺俗，涉乎委巷，垂趐不舉，懘籥無聞。逮於戰國已降，去聖彌遠，然後能露其鋒頴，倜儻不羈。故知人才有殊，相去若是，校其優劣，詎可同年？自已降，㡬將千載，作者相繼，非復一家，求其善者，蓋亦無㡬矣。夫班、馬執簡，既五經之罪人，而晉、宋殺青，史之不若。譬夫王霸有别，粹駁相懸，才難不其甚乎？然則人之著述，雖同出一手，其間則有善惡不均，精粗非類。若史記蘇、張、蔡澤等傳，是其美者；至於王本紀、日者、倉公、龜筴傳，故無所取焉。之帝紀、陳、項諸篇，是其最；至於淮南王、司馬相如、東方𦍤?傳，安足道哉！豈繪以丹素成妍，帝京以山水助，故言媸者其史亦拙，美者其亦工。必時乏異聞，世無奇，英雄不作，賢雋不生，區區碌碌，抑惟恒理，而責史臣顯其良直之體，申其微婉之才，蓋亦難矣。故楊有云：「虞、夏之渾渾爾，商灝灝爾，周噩噩爾。下周者，其憔悴乎？」觀丘明之記，當桓、文作霸，晉、楚更盟，則能飾彼詞句，成其文雅；及王室壞，益縱横，則春秋美詞，㡬乎翳矣。觀長之敘，自周已往，言所不該，其文闊略，無復體統；自秦已下，條貫有倫，則煥炳可觀，有足稱者。至若荀悅紀，其才盡於十帝；陳壽魏，其美窮於祖。觸類而長，他皆若斯。夫識寶者稀，知音蓋寡。近有裴野宋略、王邵齊志，此家者，並長於敘，無愧古人，而世人議者皆雷同，譽裴而共詆王氏。夫江左雅，裴筆所以専工；中原跡穢，王文由其屢鄙。且㡬原務飾虚詞，君懋志存實録，此美惡所以異。設使丘明重出，長再生，記言於賀六渾之朝，於士尼之代，將恐輟毫栖牘，無所施其德音，而作者安可以今方古，一概而論得失？夫敘之體，其流甚多，非復片言所能覼縷，今輒區分類聚，定篇，列之于下。右敘事篇序。夫國史之美者，以敘工，而敘之工者，以簡主。簡之時義矣哉！歷觀自古，作者權輿。尚發蹤，所載務於寡；春秋變體，其言貴於省文。斯蓋澆淳殊致，前後異跡。然則文約而豐，此述作之尤美者。始自兩，迄乎國，國史之文，日煩富。逮晉已降，流宕逾遠。尋其冗句，摘其煩詞，一行之間，必謬增數字，尺紙之內，恒虚費數行。夫聚蚊成雷，群輕折軸，况於章句不節，言詞莫限，載之兼兩，曷足道哉。蓋敘之體，其别有四：有直紀其才行者，有唯其跡者，有因言語而可知者，有假贊論而自者。至於古文尚稱帝堯之德，標以「允恭克讓」。春秋左傳言太叔之狀，目以「美秀而文」。所稱如此，更無他說，所謂直紀其才行者。如左氏載申生驪姬所譛，自縊而亡。班史稱紀信項籍所圍，代君而死。此則不言其節操，而忠孝自彰，所謂唯其跡者。如尚稱武王之罪紂，其誓曰：「焚炙忠良，刳剔孕婦。」左傳記隨會之論楚，其詞曰：「蓽簬藍縷，以啓山林。」此則才行跡，莫不闕如，而言有關涉，便顯露，所謂因言語而可知者。如史記衛青傳後，太史公曰：「蘇建嘗責將軍不薦賢待士。」孝文紀末，其贊曰：「吳王詐病不朝，賜以几杖。」此則記之與傳，並所不，而史臣發言，别出其，所謂假贊論而自者。然則才行、跡、言語、贊論，凡此四者，皆不相須。若兼而畢，則其費尤廣，近史紀傳，欲言人居哀毁損，則先云至性純孝；欲言人晝夜觀書，則先云篤志好學；欲言赴敵不顧，則先云武藝絶倫；言人下筆成篇，則先云文章敏速。此則既述才行，又彰事迹也。如穀梁傳云：「驪姬以酖爲酒，藥脯以毒。獻公曰：『奚來？』驪姬曰：『世子以祠故致福於君。』將食之，驪姬跪曰：『食自外來者，不可不試也。』覆酒於地而地墳，以脯與犬，犬斃。驪姬下堂而啼曰：『天乎！天乎！吾君之國，子之國也，子何遟乎爲君？』又禮記云：「晉將伐宋，使覘之，見陽門之介夫死，子罕哭之甚哀，曰：『宋不可伐也。』此則既載事跡，又載言語也。又近諸史人有行事美惡者，皆已具其紀傳中，續以贊論，重述前事。此則近有事跡，紀書贊論又載。但自古經史，通多此類，公梁傳、新序、說苑、戰國策、楚漢春秋、史記，迄于皇家所撰五代史皆有之。能獲免者，蓋十無一。唯左丘明、裴野、王邵無此。敘之省，其流有焉：一曰省句，曰省字。左傳：「宋華耦來盟，稱其先人得罪於宋，魯人以敏。」夫以鈍者稱敏，魯人爲鈍人也。禮記中己有注解。則明賢達所嗤，此省句。春秋經曰：「隕石於宋五。」夫聞之隕，視之石，數之五，加以一字太詳，減其一字太略，求諸折中，簡要合理，此省字。其反於是者，若公羊稱郄克眇，季孫行父秃，孫良夫跛，齊使跛者逆跛者，秃者逆秃者，眇者逆眇者，蓋宜除「跛者」己下字，但云各以其類逆者。必皆再述，則於文殊費，此煩句。張倉傳云：「年老，口中無齒」，蓋於此一句之內，去「年」及「口中」可矣。夫此六文成句，而字妄加，此煩字。然則省句易，省字難，洞識此心，始可言史矣。若句盡餘賸，字皆重複，史之煩蕪，職由於此。蓋餌巨魚者，垂其千釣，而得之在於一筌；捕高鳥者，張其萬罝，而獲之由於一目。夫敘者，或虚益散誶，廣加閑說，必其所要，不過一言一句耳。茍能同夫獵者漁者，既執而罝釣必收，所留者唯一筌一目而已，則庶㡬胼胝盡去而塵垢都捐，華逝而實存，滓去而瀋在矣。嗟乎！能損之損而玄之玄，輪扁所不能語斤，伊摯所不能言鼎！右簡要。
夫飾言者文，編文者句，句積而章立，章積而篇目成。篇目既分，而一家之言矣。古者行人出境，以詞令宗；夫應對，以言文主。况乎列以章句，刊之竹帛，安可不勵精雕飾，傳諸諷誦者哉？自聖賢述作，是曰經典，句皆韶、夏，言盡琳琅，秩秩德音，洋洋盈耳。譬夫游滄海者，徒驚其浩曠；登太山者，但嗟其峻極。必擿以尤最，不知何者先。然章句之言，有顯有晦。顯者，繁詞縟說，理盡於篇中；晦者，省字約文，溢於句外。然則晦之將顯，優劣不同，較可知矣。夫能略存，舉重明輕，一言而巨細咸該，語而洪纖靡漏，此皆用晦之道。昔古文義，務却浮詞。虞云：「帝乃殂落，百姓如喪考妣。」夏云：「啓呱呱而泣，予不。」周稱「前徒倒戈」「血流漂杵」。虞云「四罪而天下咸服。」此皆文如闊略，而語實周贍。故覽之者初疑其易，而之方覺其難，固非雕虫技所能斥非其說。既而丘明授經，師範尼父。夫經以數字包義，而傳以一句成言，雖繁約有殊，而隱晦無異。故其綱紀而言邦俗，則有士會政，晉國之盜奔秦；邢遷如，衛國忘亡。其欵曲而言人，則有使婦人飲之酒，以犀革裹之，比及宋，手足皆，宋人醢之。蕭潰，師人多寒，王撫而勉之，軍之士皆如挾纊。斯皆言近而㫖遠，辭淺而義深，雖發語已殫，而含意未盡。使夫讀者望表而知裏，捫毛而辯骨，睹一於句中，反隅於字外。晦之時義，不亦哉！洎班、馬史，雖多謝五經，必求其所長，亦時值斯語。至若高祖亡蕭何，如失左右手；兵敗績，睢水之不流；董生乘馬，年不知牝牡；翟公之門，可張雀羅，則其例。自兹已降，史道陵夷，作者蕪音累句，雲蒸泉涌。其文，抵編字不隻，捶句皆雙，脩短取均，奇偶相配。故應以一言蔽者，輒足言；應以句成文者，必分四句。彌漫重沓，不知所裁。是以承祚受責於少期，魏志鄧哀王傳曰：「容貌姿美。」裴松之注云：「容貌之言，而分己爲三，亦敘事屬一病也。」昇取譏於君懋，王邵齊志曰：「時議恨刑子才不得掌興魏之書，悵怏温子昇亦若此，而撰永安記，率是六言。非不幸。蓋作者言雖簡略，理皆要害，故能疏而不遺，儉而無闕。譬如用奇兵者，持一當百，能全克敵之功。若才乏雋穎，思多昏滯，費詞既甚，敘纔周，亦猶售鐵錢者，以兩當一，方成貿遷之價。然則史、已前，省要如彼；國、晉已降，國謂國志。煩碎如此。必定其妍媸，甄其善惡。夫讀古史者，閲其章句，皆可咏歌；觀近史者，得其緒言，直求意而已。是則一貴一賤，不言可知，無假搉揚，而其理自矣。右隱晦。
昔文章既作，比興由生，鳥獸以媲賢愚，草木以方男女，詩人騷客，言之矣。洎乎中代，其體稍殊，或擬人必以其倫，或述多比於古。當氏之臨天下，君實稱帝，理異殷、周；乃封王，名非魯、衛。而作者猶謂「帝家」王室，「公輔」王臣，「磐石」加「建侯」之言，「帶河」申「俾侯」之稱。而史臣撰録，亦同彼文章，假託古詞，翻易今語，潤色之濫，萌於此矣。降及近古，彌其甚。至如諸短，雜家說，論逆臣則呼問鼎，稱巨寇則目以長鯨，邦國初基，皆云草昧，帝王世跡，必號龍飛。斯並理兼諷諭，言非指斥，異乎游、夏措詞，南、董顯之義。如魏收代史，吳均齊録，或牢籠一世，或包舉一家，自可申不刊之格言，弘至公之正說。而收稱劉氏納貢，則曰「來獻百琛」，均敘元日臨軒，必云「朝會萬國」。夫以吳徵魯賦，禹計塗山，持彼往，用今說，置於文章則可，施於簡冊則否矣。
亦有方以類聚，譬諸昔人，如王隱稱諸葛亮挑戰，真獲曹咎之利；崔鴻稱慕容沖幸，有龍陽之姿，其相符，言之讜矣。而虞思道稱邢邵喪不慟，自東門吳己來，未之有。李百藥稱王琳雅得人心，雖李將軍恂恂善誘，無以加。斯則虚引古，妄足庸音，茍矜其學，必辯而非當者矣。昔禮記檀弓，工言物始。夫自我作故，首創新儀，前史所刊，後來取證。是以初立轊，長所；魯始髽，丘明是記。河橋可作，元凱取驗於毛詩；男有笄，伯支遠徵於內則，即其。按裴景仁秦記，稱符堅方食，撫盤而詬；王邵齊志，述父紇洛干感恩，脫帽而謝。及彦鑾撰以新史，重規删其舊録，乃易「撫盤」以「推案」，變「脫帽」「免冠」。夫近世通無案食，胡俗不施冠冕，直以不類古，改從雅言。欲學者何以考時俗之不同，察古今之有異？自雜種稱制，充牣神州，異諸華，言多醜俗。至如翼犍，魏道武所諱；黑獺，周文本名，而伯起草以他語，德棻闕而不載。蓋龐降、蒯瞶，字之媸；重耳、黑臀，名之鄙。舊列以史，傳諸五經，未聞後進談講，别加刊定。况愁山定犢，彰於載讖；杜臺卿齊載讖云：「牛首入西谷，逆犢上齊丘」也。河邊之狗，著於謡咏。王邵齊志載謡：「貛貛頭團圓，河中狗子破爾苑」也。明如日月，難蓋藏，此而不，何以示後？亦有氏姓本複，减省從單，或去萬而留千，或存扶而除厚。求諸自古，罕聞兹例。昔夫有云：「文勝質則史。」故知史之務，必藉於文。自五經已降，史而徃，以文敘，可得言焉。而今之所作者，有異於是。其立言，或虚加練飾，輕彫彩；或體兼賦頌，詞類俳優。文非文，史非史，譬夫烏孫造室，雜以儀，而刻鵠不成，反類於鶩者。右妄飾。
史通卷之六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