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篇
雜說上第七十五條。
春秋條
按春秋之「弑」，稱「君」，君無道；稱「臣」，臣之罪。如齊之簡公，未聞失德，陳恒構逆，罪莫焉。而哀十四年「齊人弑其君壬于舒州」。斯則賢君抑，而賊臣是黨。求諸舊例，理獨有違。但此是絶筆，獲麟之後，弟追其，豈由以索續組，不類將聖之能者乎？何其乖刺之甚！
按春秋左氏傳釋經云：「滅而不有其地曰入。如入陳，入衛，入鄭，入許，即其義。至柏舉之役，于常之敗，庚辰吳入楚，獨以「郢」。夫諸侯列爵，並建國都，惟取國名，不稱都號。何郢之入，遺其楚名？比於它例，一何乖踳！尋傳所載，皆云「入楚」，豈左氏之本，獨謬歟？
左氏傳條
左氏之敘，述行師，則簿領盈視，叱聒沸騰；論火，則區分在目，修飾峻整；言勝捷，則收獲都盡；記奔敗，則披靡橫前；申盟誓，則慷慨有餘，稱譎詐則欺誣可，談恩惠則煦如春日，紀嚴切則凜若秋霜，叙興邦則滋味無量，陳亡國則凄凉可憫。或膄辭潤簡牘，或美句入咏歌，跌宕而不群，縱橫而自得。若斯才者，殆將工侔造化，思涉鬼神，著述罕聞，古今之卓絶。如傳之叙，榛蕪溢句，疣贅滿行，華多而少實，言拙而寡味。若必方於左氏，非惟不可魯衛之政，差肩雁行，亦有雲泥路阻，君臣禮隔者矣。
左傳稱仲尼曰：「鮑莊之智不如葵，葵猶能衛其足。」夫有生而無識，有質而無性者，其惟草木乎？然自枯自脆而已。必言其含靈畜智，隱身違禍，則無其義。尋葵之向日傾心，本不衛足，由人睹其形似，強立名，亦由今俗文士，謂鳥鳴啼，花發笑，花之與鳥，安有咲啼之情哉？必以人無喜怒，不知哀樂，便云「其智不如花，花猶善笑；其智不如鳥，鳥猶善啼」，可謂之讜言哉？如「鮑莊之智不如葵，葵猶能衛其足」，則謂「智不如花，花猶善笑；智不如鳥，鳥猶善啼」，皆可謂一例。而左氏録夫一時戲言，以千載篤論，成微婉之深累，玷良直之高範，不其惜乎！
公羊傳條
公羊云：「許世止弑其君。」「曷加弑？譏道之不盡。」其次，因言樂正春之視疾，以明許世之得罪。尋春孝道，義感神明，固以方駕曾、閔，連蹤丁、郭。苟親不逮樂正，便以弑逆加名，斯擬失其流，責非其罪。蓋公羊、樂正，俱出孔父門人，思欲更相引重，曲加談述。所以樂正行，無理輒。故使編次不倫，比喻非類，言之可嗤怪。
語曰：「彭蠡之濱，以魚食犬。」斯則地之所富，物不稱珍。按齊密邇海隅，鱗介惟錯，故上客食肉，中客食魚，斯即齊之舊俗。然食魴鱠鯉，詩人所貴，必施諸他國，是曰珍羞。如公羊傳云：晉靈公使勇士殺趙盾，其方食魚飱，曰：「晉國重卿，而食魚飱，是之儉。吾不忍殺。」蓋公羊生自齊邦，不詳晉物，以東土所賤，謂西州亦然，遂目彼嘉饌，呼菲食，著之實，以格言。非唯與左氏有乖，亦於物理全爽者矣。
汲冡紀年一條
語曰：「傳聞不如所。」斯則史之所述，其謬已甚，况乃傳寫舊記，而違其本録者乎？至如虞夏、商周之，春秋所記之說，可謂矣。而竹紀年出於晉代，學者始知后啓殺益，太甲誅伊尹，文王殺季歷，鄭桓公，厲王之，則與經典所載，乖剌甚多。孟曰：「晉謂春秋乘。」尋汲冡璅語，即乘之流邪？其晉春秋篇云：「平公疾，夢朱羆窺屏。」左氏亦載斯，而云「夢黃熊入門」。必欲捨傳聞而取所，則左傳非而晉文實矣。嗚呼！向若不出，學者古所惑，則代成聾瞽，無由覺悟。
史記八條
夫編年叙，混雜難辨；紀傳成躰，區别易觀。昔讀太史公，每怪其所採多是周、國語、世本、戰國策之流。近皇家所撰晉史，其所採亦多是短部，省功易閲者，若語林、世說、搜神記、幽明録之類是。如曹、于兩氏紀，孫、檀陽秋，則皆不之取，故其中所載美，遺略甚多。劉遺民、曹續皆於檀氏春秋有傳，至於今晉書，則了無其名。若以古方今，則知太史公亦同其失矣。斯則遷之所録，甚膚淺，而班氏稱其勤者，何哉？孟堅云：「劉向、揚雄，博極群，皆服其善叙。」豈時無英秀，易雄霸者乎？不然，何虚譽之甚！史記鄧通傳云：「帝崩，景帝立。」向若但云景帝立，不言文帝崩，斯亦可知矣，何用兼其乎？
倉公傳稱其「傳黃帝、扁鵲之脉，五色診病，知人死生，决嫌疑，定可治。召問其所長，對曰：「傳黃帝、扁鵲之脉。」以下他文，盡同上說。夫上旣有其，下載其言，言雖殊，委曲何别？按遷之所述，多有此類，而劉、揚服其善叙，何哉？太史公撰孔世家，多採論語舊說，至管晏列傳，則不取其本，謂管子、晏子也。以時俗所有，故不復更載。按論語行於講肆，列於學官，重加編勒，秪覺煩費。如管、晏者，諸雜家，經史外，弃而不録，實杜異聞。夫以可除而不除，宜取而不取，以兹著述，未睹厥義。
昔孔力可翹關，不以力稱。何則？聖之德，具美者衆，不可以一介標末，持百行端首。至如達者七十，分以四科，而太史公述儒林，則不取游夏之文學，著循吏，則不言冉、季之政，至於貨殖傳，獨以貢居先。掩惡揚善，旣忘此義，成人之美，不其缺如！司馬遷序傳云：「太史公十年，而遭李陵之禍，幽於縲絏，乃喟然而嘆曰：「是予之罪，身虧不用矣。」自叙如此，何其略哉！夫云「遭李陵之禍，幽於縲絏」者，乍似同陵陷没，遂寘於刑；似陵所陷，獲罪於國，遂令讀者難得而詳。賴班固載其與任安，中具述被刑所以。儻無此録，何以克明其者乎？
載長與任少卿，歷說自古述作，皆因患而起。末云「不韋遷蜀，世傳吕覽」。按吕氏修撰，廣招俊客，比跡春秋，共集異聞，擬荀、孟，思刊一字，購以千金。則當時宣布，日久矣。豈以遷蜀之後，方始傳乎？且必以身旣流移，方重，則非關作者本因發憤著之義，而輒引以自喻，豈其倫乎？若要多舉故，成其博學，何不云虞卿窮愁，著八篇，而曰「不韋遷蜀，世傳吕覽」？斯蓋識有不該，思之未審耳。
昔春秋之時，齊有夙沙衛者，拒晉殿師，郭最稱辱；伐魯行唁，臧堅抉死。此閹官鄙，其尤著者。而太史公與任少卿，論自古刑餘之人，士君所賤者，唯以彌瑕始，何淺近之甚邪！但夙沙出左氏傳，代其不行，故長不之。夫博考前古，而捨兹不載，至於乘傳車，探禹穴，亦何者哉？
魏世家：「太史公曰：『說者皆曰「魏以不用信陵君，故國削弱至於亡。」余以不然。天方令秦平海內，其業未成，魏雖得阿衡之徒，曷益乎？』」夫論成敗者，固當以人主，必惟命而言，則其理悖矣。蓋晉之獲，由夷吾之愎諫；秦之㓕，由胡亥之無道；周之季，由幽王之惑褒姒；魯之逐，由稠父之違家。然則敗晉於韓，狐突已志其兆；亡秦者胡，始皇久銘其說。檿弧箕服，章於宣、厲之年；徵褰與襦，顯自文、成之世。惡名早著，天孽難逃。假使彼四君才若桓、文，德同湯、武，其若之何？苟推此理而言，則亡國之君，他皆倣此，安得於魏無譏責者哉？夫國之將亡若斯，則其將興亦然。蓋魏後之公，其筮曰：「八世莫之與京。」畢氏之夫，其占曰：「萬名其後必。」姬宗之在水滸，鸑鷟鳴於岐山；劉姓之在中陽，蛟龍䧏於豐澤。斯皆瑞表於先，而福居其後。向使四君德不半古，才不逮人，終能坐登寶，自致宸極矣乎？必如太史公之議，則亦當以其命有必至，理無可辭，不復嗟其智能、頌其神武者矣。夫推命而論興滅，委運而忘褒貶，以之垂誡，其不惑乎？自兹以後，作者著述，徃徃而然。如魚豢魏略、虞世南帝王論，或叙遼東公孫之敗，魚豢魏略議曰：「當青龍、景初之除，有彗星出於箕而上徹，是謂掃除遼東而更置也。苟其如此，人不能違，則德教不設，而淫濫首施，以取族滅，殆天意也。」或述江左陳氏之亡，虞世南帝王略論曰：「永定元年，有會稽人史溥爲楊州從事，夢人着朱衣武冠，自天而下，手執金版，有文字，傳㸔之，有文曰：「陳氏五主，三十四年。」諒知冥數非獨人事。其理並以命而言，可謂與長同病者。
諸史十條
孝成紀贊曰：「成帝善修容儀，升車正立，不內顧，不疾言，不親指。臨朝淵嘿，尊嚴若神，可謂穆穆天之容貌矣。」五行志曰：「成帝好微行，選期門郎及私奴各十餘人，皆白衣袒幘，自稱富平侯家。或乘車，御者在茵上，或駿騎出入，遠至旁縣。故谷永諫曰：「陛下晝夜在路，獨與人相隨，亂服共坐，溷淆無别，公卿百寮，不知陛下所在，積有數年。由斯而言，則成帝魚服嫚游，鳥集無度，雖外飾威重，而內肆輕薄，人君之望，不其缺如！觀孟堅紀志所言，前後自相矛盾者矣。
觀太史公之創表，於帝王則敘其孫，於公侯則紀其年月，列行縈紆以相屬，編字戢孴而相排。雖燕越萬里，而於徑寸之內，犬牙可接，雖昭穆九代，而於方寸之中，雁行有敘。使讀者閲文便睹，舉目可詳，此其所以快。如班氏之古今人表者，惟以品藻賢愚，激揚善惡務爾。既非國家遞襲，禄位相承，而亦複界重行，狹細字，比於它表，殆非其類歟？蓋人列古今，本殊表限，必恡而不去，則宜以「志」名篇。始自上上，終于下下，並當明標榜，顯列科條，以種類篇章，持優劣次第。仍每於篇後云若干品，凡若干人，亦猶地理志肇述京華，末陳邊塞，先列州郡，後言户口。
自已降，作者多門，雖新已行，而舊録仍在，必校其則，可得而言。按劉氏初興，惟陸賈而已。長述楚之，專據此，譬夫行不由徑，出不由户，未之聞。然觀遷之所載，徃徃與舊不同。如酈生之初謁沛公，高祖之長歌鴻鵠，非惟文句有别，遂乃理皆殊。韓王名信都，而輒去「都」字，用使稱其名姓，全與淮陰不别。班氏一準太史，無更張，靜言思之，深所未。
司馬遷之敘傳，始自初生，及乎行歷，無巨細，莫不陳，可謂審矣。而竟不其字者，豈墨生所謂忘者乎？而班固仍其本傳，無損益，此韓所以致守株之說。如固之遷傳，其初宜云「遷字長，馮翊陽夏人」。其序曰：云云。「至於終，則言『其自敘如此』。」著述之體，不當如是耶？馬卿自敘傳，具在其集中，長因録斯篇，即列傳。班氏仍舊，曾無改奪。固於馬、楊傳末，皆云「遷、雄之自敘如此。」至於相如篇下，獨無此言。蓋止憑太史之，未文園之集，故使言無畫一，其例不純。
東方朔傳，委瑣煩碎，不類諸篇，且不述其亡殁歲時及孫繼嗣，正與司馬遷、楊雄傳相類。尋其傳體，必曼倩之自敘。但班氏脫略，故世莫之知。
蘇卿父建，行甚寡，韋玄成父孟，德業稍多。編蘇氏之傳，則先以蘇建標名；列韋相之篇，則不以韋孟冠首，並其失。
班固稱項羽弑義帝，自取天亡。云：「于公高門以待封，嚴毋掃地以待喪。」如固斯言，則深信夫天怨神怒，福善禍淫者矣。至於其賦幽通，復以天命久定，非理所移，故善惡無徵，報施多爽。斯則同理異說，前後自相矛盾者焉。
或問：「張輔著班馬優劣論云：「遷敘千年，五十萬言；固敘百年，八十萬言。」是固不如遷。斯言是乎？」答曰：「不然。按太史公，上起黃帝，下盡宗周，年代雖存，跡殊略。至於戰國已下，始有可觀。然遷雖敘千年，其間詳者，唯興七十餘載而已。其省則如彼，其煩則如此，求諸折中，未其宜。班氏，全取史記，仍去其日者、倉公等傳，以其煩蕪，不足編次故。若使遷、固易地而處，撰成，將恐多言費辭，有踰班固，安得以此而定其優劣耶？
斷章，終新室，如叔皮存没，時入中興，而輒引與前共編者，蓋序傳之常例者耳。荀悅既删略班史，勒成紀，而彪論王命，列在末篇。夫以規諷隗囂，翼戴光武，忽以東都之，擢居西之中。必如是，則賓戲、幽通亦宜同載者矣。
史通卷之十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