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篇
疑古第總十條。
蓋古之史氏,區分有焉:一曰記言,曰記。而古人所學,以言首。至若虞、夏之典,商、周之誥,仲虺、周任之言,史佚、臧文之說,凡有遊談、專對、獻策上者,莫不引端緒,其的準。其於則不然。乃若少昊之以鳥名官,陶唐之以御龍拜職;夏氏之中衰,其盜有后羿、寒浞;齊邦之始建,其君有蒲姑、伯陵。斯並開國成家,異聞奇,而後世學者罕傳其說,唯夫博物君,或粗知其一隅。此則記之史不行,而記言之重,斷可知矣。及左氏之傳,雖義釋本經,而語雜它,遂使兩儒者嫉之若讎,故傳行,擅名後世。孔門之著述,論語專述言辭,家語兼陳業,而自古學徒相授,唯稱論語而已。由斯而談,並古人輕重言之明效。然則上起唐堯,下終秦繆,其所録,惟有百篇,而之所載,以言主,至於廢興行,萬不記一,語其缺略,可勝道哉!故令後人有言,唐虞以下帝王之,未易明。按論語曰:「君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惡。」曰:「成不說,事已成,不可復解說。遂不諫,事已遂,不可復諫止。旣徃不咎。」事已徃,不可復追咎。曰:「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」由,用也。可用而不可使知者,百性日用而不能知。自此引經,四處注眦,全冩先儒所釋也。夫聖人立教,其言若是,在於史籍,其義亦然。是以美者因其美以美之,雖有其惡,不加毁;惡者因其惡而惡之,雖有其美,不加譽。故孟曰:「堯舜不勝其美,桀紂不勝其惡。」魏文帝曰:「舜禹之,吾知之矣。」景帝曰:「學者不言湯武受命,不愚。」斯並曩賢精鍳,己有先覺。而拘於禮法,限以師訓,雖口不能言,而心知其不可者,蓋亦多矣。按魯史之有春秋,外賢者,內本國,靡洪纖,動皆隱諱,斯乃周公之格言。然何必春秋,在於六經,亦皆如此。故觀夫之刊,夏桀讓湯,武王斬紂,其甚著,而芟夷不存。此事出周書,案周書是。孔子則尚書之餘,以成其録也。觀夫之定禮,隱、閔非命,惡、視不終,而奮筆昌言,云「魯無篡弑」。觀夫之删詩,凡語國風,皆有怨刺,在於魯國,獨無其章。魯多淫僻,豈無剌詩?蓋夫子删去而不録。觀夫之論語,君娶於吳,是謂同姓,而司敗發問,對以「知禮」。斯驗世人之飾智矜愚,愛憎由己者多矣。加以古文載,其詞簡約,推者難詳,缺漏無補,遂令後來學者,莫究其源,蒙然靡察,有如聾瞽。今故言其疑,以著于篇,凡有十條,列之於後。
蓋虞之美放勛,云「克明峻德」。而陸賈新語曰:「堯、舜之臣,比屋可封。」蓋因堯典成文,而廣造奇說。按春秋傳云:高陽、高辛氏,各有才八人,謂之「元」「凱」。此十六族,世濟其美,不隕其名,以至於堯,堯不能舉。帝鴻氏、少昊氏、顓頊氏各有不才,謂之「渾沌」「窮奇」「檮杌」。此族,世濟其凶,增其惡名,以至於堯,堯不能去。縉雲氏亦有不才,天下謂之「饕餮」,與此族,俱稱「四凶」,而堯亦不能去。斯則當堯之世,人君,比肩齊列,善惡無分,賢愚共貫。但論語有云:舜舉咎繇,不仁者遠。是則當咎繇未舉,不仁甚多,以驗堯時群在位者,安得謂之「克明峻德,比屋可封者乎?其疑一。
堯典序云:「將遜于位,讓于虞舜。」孔氏注曰:「堯之丹朱不肖,故有禪位之志。」按汲冡瑣語云:舜放堯於平陽,而云某地有城,以「囚堯」號。識者憑斯異說,頗以禪授疑。然則觀此,已足證者矣,而猶有所未睹。何者?據山海經,謂放勛之帝丹朱,而列君於帝者,得非舜雖廢堯,仍立堯,俄奪其帝者乎?觀近有姦雄奮發,自號霸王,或廢父而立其,或黜兄而奉其弟,始則示相推戴,終亦成其篡奪。求諸歷代,徃徃而有。必以古方今,千載一揆。斯則堯之授舜,其難明,謂之讓國,徒虚語耳。其疑。
虞舜典云:「五十載,陟方乃死。」注云:「死蒼梧之野,因葬焉。」按蒼梧者,於楚則川號汨羅,在則邑稱零桂。地總百越,山連五領,人風婐劃,地氣歊瘴。雖使百金之,猶憚經復其途,况以萬乘之君,而堪巡幸其國?且舜必以精華既竭,形神告勞,捨兹實位,如釋重負。何得以垂殁之年,更踐不毛之地?兼復妃不從,怨曠生離,萬里無依,孤魂溘盡。讓王高蹈,豈其若是者乎?歷觀自古人君廢逐,若夏桀放於南巢,趙嘉遷於房陵,周王流彘,楚帝徙柳,語其艱𣗥?,未有如斯之甚。斯則陟方之死,其始文命之志乎?其疑。
汲冡云:「舜放堯於平陽,益啓所誅。」曰:「太甲殺伊尹,文王殺季歷。」凡此數,語異正經。其近出,世人多不知信。按:舜之放堯,文之殺季,無别說,足驗其情,已於此篇前後言之詳矣。夫惟益與伊尹受戮,並於正,猶無其證。推而論之,如啓之誅益,仍可覈。何者?舜廢堯而立丹朱,禹黜舜而立商均,益手握機權,勢同舜、禹,而欲因循故,坐膺天禄,其不成,自貽伊咎。觀夫近古篡奪,桓獨不全,馬仍反正。若啓之誅益,亦猶晉之殺玄乎?若舜、禹相代,業皆成,惟益覆車,伏辜夏后,亦猶桓效曹、馬,而獨致元興之禍者乎?其疑四。
湯誥云:「湯伐桀,戰于鳴條。」云:「湯放桀於南巢,唯有慚德。」而周殷祝篇稱「桀讓湯王位」,云云。此則有異於尚。如周之所說,豈非湯旣勝桀,力制夏人,使桀推讓,王於己,蓋欲北跡堯、舜,襲其高名者乎?按墨云:湯以天下讓務光,而使人說曰:湯欲加惡名於汝。務光遂投清冷之泉而死,湯乃卽位無疑。然則湯之飾讓,僞跡甚多。考墨家所言,雅與周相會。夫之作,本出尚,孔父截剪浮詞,裁成雅語,去其鄙,直云「慚德」,豈非欲减湯之過,增桀之惡者乎?其疑五。
夫五經立言,千載猶仰,而求其前後,理甚相乖。何者?稱周之盛,則云分有,商紂獨夫;語殷之敗,云紂有臣億萬人,其亡流血漂杵。斯則是非無準,向背不同者焉。按武王㤗誓,數紂過失,亦猶近代之有吕相絶秦,陳琳袁檄魏,欲加之罪,能無辭乎?而後來諸,承其僞說,竟列紂罪,有倍五經。故孔曰:「桀、紂之惡不至是,君惡居下流。」班生亦云:「安有據婦人於朝。」劉向曰:「世人有弑父害君,桀、紂不至是,而天下惡者,皆以桀、紂先。」此其自古言辛、癸之罪,將非厚誣者乎?其疑六。
微之命篇云:「殺武庚。」按禄父即商紂之。屬社稷傾覆,家國淪亡,父首梟懸,母軀分裂,永言怨耻,生死莫。向使其侯服周,而全軀保其妻,仰天俯地,何以生?含齒載髮,何以貌?既而合謀叔,狥節監,雖君親之怨不除,而臣之誠可。考諸名教,生死無慚於義者。苟以其功業不成,便以頑人目,必如是,則有君若夏少康,有臣若伍胥,向若隕讎雪怨,衆敗身㓕,亦當隸跡醜徒,編名逆黨者邪?其疑七。
論語曰:「夫周之德,分天下有其,猶服殷。」按尚云:「西伯戡黎,殷始咎周。」夫姬氏爵乃諸侯,而輒行征伐,結怨王室,殊無媿畏,此則春秋荆蠻之㓕諸姬,論語季氏之伐顓臾。按其曰:「朱雀云云。文王受命稱王。」云云。夫天無日,地惟一人,有殷猶存,而王號遽立,此即春秋楚及吳、越僭號而陵天。然則戡黎㓕崇,自同王者,服之道,理不如斯。亦猶近者魏司馬文王害權臣,黜少帝,坐加九錫,行駕六馬,及其殁,而荀勖猶謂之人臣以終。蓋姬之殷,當比馬之臣魏,必稱周德之者,不亦虚其設?其疑八。
論語曰:「太伯可謂至德已。以天下讓,民無德而稱焉。」按呂氏春秋所載,云云。斯則太王鍾愛厥孫,將立其父。太伯年居長嫡,地實妨賢。向若強顔苟視,懷疑不去,則類衛伋之誅,則同楚建之逐。雖欲勿讓,君親其立諸?且太王之殂,太伯來赴,季歷承考遺命,推讓厥昆。太伯以形質已殘,有辭獲免。原夫毁兹玉體,從彼被髮者,本以外絶嫌疑,內釋猜忌。譬雄鷄自斷其尾,用獲免於人犧者焉。按春秋,晉士申生之將廢,曰:「吳太伯,猶有令名。斯則太伯、申生,如一體,直以出處有異,故成敗不同。若夫之論太伯,必美其因病成妍,轉禍福,斯則當矣。如云「可謂至德」者,無乃謬其譽乎?其疑九。
尚金縢篇云:「管、蔡流言,公將不利於孺。」左傳云:「周公殺管叔而放蔡叔,夫其不愛王室故。」按尚君奭篇序云:「召公保,周公師,相成王左右,召公不說。」斯則旦行不臣之禮,挾震主之威,跡居疑似,坐招訕謗。雖奭以亞聖之德,負明允之才,目睹其,猶懷憤懣。况彼叔者,才處中人,地居下國,側聞異議,能不懷猜?原其推戈反噬,由誤誐,而周公自以不諴,遽加顯戮,與夫代赦淮南,明帝寬阜陵,一何遠哉!斯則周公於友于之義薄矣。而詩之所述,用美談者,何哉?其疑十。
抵自春秋以前,尚之,其作者述如此。今取其正經雅言,理有難曉,諸異說,義或可憑,參而會之,以相研覆。如異於此,則無論焉。夫遠古之,與近古之史,非唯繁約不類,故亦向背皆殊。何者?近古之史,言唯詳,罕甄擇,使夫學者睹一邦之政,則善惡相參;觀一主之才,而賢愚殆半。至於遠古則不然,夫其所録,略舉綱維,務存褒諱,尋其終始,隱没者多。嘗試言之,向使、魏、晉、宋之君生於代,堯、舜、禹、湯之主出於中葉,俾史官易地而,各叙時,校其得失,固未可量。若乃輪扁稱其糟粕,孔氏述其傳疑,孟曰:「盡信不如無。」武成篇吾取其策。推此而言,則遠古之,其妄甚矣。豈比夫王沉之不實,沈約之多詐,若斯而已哉!
史通卷第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