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篇
覈才 序傳 煩省
覈才第十一
夫史才之難，其難甚矣。晉令云：「國史之任，委之著作，每著作郎初至，必撰名目傳一人。」斯蓋察其所由，茍非其才，則不可叨居史任。歷觀古之作者，若蔡邕、劉孝標、徐陵、劉炫之徒，各自謂長於著，達於史體。然侏儒一節，而他可知。按伯喈於方朔上，謂宜廣班氏天文志。夫天文之於史，實附贅之尤甚者。必欲申以掎摭，但當鋤而去之，安可仍其過失，而益其蕪累？亦奚異觀河傾之患，而不過以隄防，方欲疏而導之，用速懷、襄之害。述史如此，將非練達者歟？孝標持論柝理，誠絶倫，而自叙一篇，過煩碎。山西一志，直論文章，諒難以偶跡遷、固，比肩陳、范者。孝穆在齊，有志於梁史，及還江左，而竟不成。嗟乎！以徐公文體，而施諸史傳，亦猶灞上兒戲，異乎真將軍。幸而量力不，可謂自卜者審矣。光伯以洪儒碩學，而迍邅不遇，其銳情自叙，欲以垂示將來，而言皆淺俗，理無要害，豈所謂「誦詩百，雖多亦奚以」者乎？昔尼父有言：「文勝質則史。」蓋史者，當時之文。然朴散淳銷，時移世異，文之與史，較然異轍。故以張衡之文，而不閑於史；以陳壽之史，而不習於文。其有賦述兩都，詩裁八咏，而能編次冊，勒成宋典，若斯人者，其流幾何？是以略觀近代，有齒跡文章而兼修史傳，其式，羅含、謝客宛歌頌之文，蕭繹、江淹直成銘贊之序，温昇尤喜複語，盧思道雅好麗詞，江總猖獗以沉迷，庾信輕薄而流宕，此其較。然向之數所撰者，蓋不過偏記雜說，卷短而已，猶且乖濫踏駮，一至於斯，而况責之以刊勒一家，彌綸一代，使其始末圓，表裏無咎，蓋亦難矣。但自世重文藻，詞宗麗淫，於是沮誦失路，靈均當軸。每西省虚職，東觀佇才，凡所拜授，必推文士。遂使握管懷鈆，多無銓綜之職；連章累牘，罕逢微婉之言。而舉俗共能，當時莫之敢侮。假令間有術同彪、嶠，才若班、荀，懷獨之明，負不刊之業，而皆取窘於流俗，嗤於朋黨，遂乃哺糟歠醨，俯同妄作，被褐懷玉，無由自陳。此管仲所謂「用君而以人參之，害霸之道」者。昔傳玄有觀孟堅，實命代奇作。及與陳宗、尹敏、杜撫、馬嚴撰中興紀傳，其文曾不足觀，豈拘於時乎？不然，何不類之甚者？是後劉珍、朱穆、盧植、楊彪之徒，繼而成之，豈亦各拘於時，而不得自盡乎？何其益陋！嗟乎！拘時之患，其來尚矣。斯則自古之所歎，豈獨當今者哉！
序傳第十
蓋作者自叙，其流出於中古。按屈原離騷經，其首章上陳氏族，下列祖考，先述厥生，次顯名字。自叙發跡，實基於此。降及司馬相如，始以自敘傳。然其所叙者，但記自少及長，立身行而己，逮於祖先所出，則蔑爾無聞。至馬遷徵閭之故，倣文園之近作，模楷家，勒成一卷。於是揚雄遵其舊轍，班固酌其餘波，自叙之篇，實煩於代。雖屬辭有異，而兹體無易。尋馬遷史記，上自軒轅，下窮武，彊宇修闊，道路綿長，故其自敘，始於氏出重黎，終於身太史。雖上下馳騁，終不越史記之年。班固，止叙西京百年耳。其自叙，則遠徵令尹，起楚文王之世，近賓戲，當明帝之朝。苞括所聞，踰於本遠矣。而後來叙傳，非止一家，競學孟堅，從風而靡。施於家譜，猶或可通，列於國史，每其失者矣。然自叙之義，茍能隱己之短，稱其所長，斯言不謬，即實。而相如自序，反記其客游臨卭，竊妻卓氏，以春秋所諱，持美談。雖或非虚，而理無可取，載之於傳，不其愧乎？王充論衡之自紀，述其父祖不肖，州閭所鄙而己。答以瞽頑舜神，鯀惡禹聖。夫自叙而言家世，固當以揚名顯親主，茍無其人，闕之可。至若盛矜於己，而厚辱其先，此何異證父攘羊，學名母？必責以名教，實千之罪人。夫自媒自衒，士女之醜行，然則人莫我知，君所耻。按孔氏論語有云：「十室之邑，必有忠信」「不如丘之好學。」曰：「吾日省吾身，人謀而不忠乎？與朋友交而不信乎？」曰：「文王既没，文不在兹乎？」曰：「昔者吾友嘗從於斯矣。」則聖達立言，時亦揚露己才，或託諷以其情，或巽辭以顯其跡，終不旴衡自伐，攘袂公言。且命諸門人，「各爾志」，由不讓，嗤無禮。歷觀揚雄已降，其自叙，始以誇尚宗。至魏文帝、傳玄、陶梅、葛洪之徒，則踰於此者矣。何則？身兼片善，行有微能，皆剖析具言，一必載。豈所謂憲章前聖，謙以自牧者歟？近古人倫，喜稱閥閲。其蓽門寒族，百代無聞，而騂角挺生，一朝暴貴，無不追述本系，妄承先哲。至若儀父、振鐸，並曹氏之初；淳維、李陵，俱稱拓㧞之始。河南馬祖，遷、彪之說不同；吳興沈約，先後之序有異。斯皆不因真律，無假寧楹，直據經史，自成矛盾。則知楊姓之寓西蜀，班門之雄朔野，或胄纂伯僑，或家傳熊繹，恐自我作古，失之彌遠者矣。蓋謟祭非鬼，神所不歆；致敬他親，人斯悖德。凡叙傳，宜詳此理，不知則闕，亦何乎？
煩省第十
昔荀卿有云：「遠略近。」則知史之詳略不均，其患者久矣。及于令昇寶字令昇，晉人。史議，歷詆諸家，而獨美左傳，云：「丘明能以十卷之約，括囊百四十年之，靡有孑遺。斯蓋立言之高標，著作之良模。」張世偉輔字世偉。著班馬優劣論云：「遷叙千年，五十萬言；固叙一百四十年，八十萬言。是班不如馬。」然則自古論史之煩省者，咸以左氏得，史公次，孟堅非。自魏、晉已還，年祚轉促，而其國史，亦不減班。此則後來逾煩，其失彌甚者矣。余以近史蕪累，誠則有諸，亦猶古今不同，勢使之然。輒求其本意，略而論之。何者？當春秋之時，諸侯力爭，各閉境相拒，關梁不通。其有吉凶，知於他國者，或因假道而方聞，或以通盟而始赴。茍異於是，則無得稱。魯史所，實用此道。至如秦、燕之據有西北，楚、越之啓東南，地僻遠於諸戎，人罕通於上國，故載其行，多有闕如。且其自宣、成已前，紀而成一卷，至昭、襄已下，數年各占一篇。是知國阻隔者，記不詳；年淺近者，撰多。杜預釋例云：「文公已上六公，書國者二百四十九；宣公已下亦六公，書國者四百三十二。計年數略同，而國數加倍。此遠遺落，不與近同也。」是則儒者注書，已見之矣。左丘明隨聞而成傳，何有故簡約者哉？及時之有天下，普天率土，無思不服。會計之吏，歲奏於朝廷；輶軒之使，日馳於郡國。作者俱於京兆府，徵於四方。用使夷夏必聞，遠近無隔。故氏之史，所以倍增於春秋。降及東京，作者彌衆。至如名邦都，地富才良；高門甲族，世多髦俊。邑老鄉賢，競别；家譜宗譜，各成私傳。於是筆削所採，聞益多。此中興之史，所以廣於前。夫英賢所出，何國而無？之則與日月長懸，不則與煙塵永滅。是以謝承周悉江左，京、洛缺於吳；陳壽偏委蜀中，巴、梁語詳於一國。如宋、齊受命，梁、陳握紀，或地比禹貢一州，或年方秦氏世。夫地之褊，年之窘迫，適使作者採訪易洽，巨細無遺，耆舊可詢，隱諱咸露。此國之史，所以不減於邦。夫論史之煩省，但當要其有妄載，苦於榛蕪；言有闕，於簡略，斯則可矣。必量世之厚薄，限篇第以多少，理則不然。且必謂丘明省，若介葛辨犧於牛鳴，叔孫志夢於天壓，楚人教晉以㧞旆，城者謳華以棄甲，此而畢，豈得謂之省邪？且必謂煩，若武帝乞漿於柏父，陳平獻計於天山，長沙戲舞以請地，楊僕怙寵而移關，此而不，豈得謂之煩邪？由斯而言，則史之煩省不中，從可知矣。古今有殊，澆淳不等。帝堯則天稱，惟一篇；周武觀兵孟津，言成誓；伏犧止畫八卦，文王加以繫辭。俱聖，行若一，其豐儉不類，懸隔如斯。必以古方今，持彼喻此，如蚩尤、黃帝交戰阪泉，施於春秋，則城濮、鄢陵之；有窮篡夏，少康中興，施於兩，則王莽、光武之；夫差既滅，勾踐霸世，施於東晉，則桓玄、宋祖之；張儀、馬錯秦開蜀，施於國，則鄧艾、鍾會之。而往之所載，其簡如彼；今之所，其審如此。若使後來同於往世，限一槩以成，將恐學者必詬其疏遺，尤其率略者矣。而議者茍嗤沈約、休文，梁人，著宋書。蕭衍、字子顯，著齊書。蕭所記事倍於孫。孫盛、字安國，晉人也，著晉書。習鑿齒字彦威，亦著晉書。之所編，語煩於班、馬，不亦繆乎！故曰：「論史之煩省者，但當求其有妄載，言有闕，斯可則矣。必量世之厚薄，限篇第以多少，理則不然，其斯之謂。
史通卷第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