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 釋 道 宣 撰
叙列代王臣滯惑解
有唐太史傅奕者，本宗李老，猜忌釋門，潛圖芟剪，用達其部。武德之始，上具述，既非經國，當時遂寢。奕不勝其憤，乃引古來王臣訕謗佛法者十五人，撰次品目，名高識傳，一帙十卷，抄於市賣，欲廣其塵，加潤飾，增其罪狀。至於張魯據於中，黃巾反於天下，斯并李門勃逆，皆覆而不顯，非謂篤論之文乎？若夫城高必頽，木秀斯拔，推我清峻，故有異道嫉之。不足怪其鄙吝。未厮徒皂隸，有加惱辱，明非目翳，何屏除？故因其立言，仍隨開喻。此則古來行，釋判天分。未廣者，謂新致。聊陳舊解，略顯由途，資此神開，可稱「高識」。傅氏寡識，才用寄人，集叙時，廢興太半。坑殘焚蕩之，可號非政所須；沙汰括撿之條，斯寔王化之本。故僧條俗格，代代滋彰，此乃禁非，豈成除毁？傅氏通入廢限，是謂披毛之夫，終淪塗炭，可悲之甚矣。奕學周史，意在誅除，搜揚列代論佛法者，莫委存廢。通疏十五人，略有：初則崇敬佛法，恐有淫穢，故須沙汰，務得住持。其則憎嫉昌顯，危身挾怨，故須除蕩，以暢胸襟。初列住持王臣一十四人，傅奕高識傳。通列廢除者，今簡則興隆之人：宋世祖、唐高祖、王度、顔延之、蕭摹之、周朗、虞愿、張普惠、李瑒、衛元嵩、顧歡、邢才、高道讓、盧思道。列毁滅王臣一十一人，傅奕高識傳列高識之人，今尋乃是廢滅者：魏太武、周高祖、蔡謨、劉晝、楊衒之、荀濟、章、仇陀、劉惠琳、范縝、李緒。傅奕。初序沙汰僧衆者，夫以稊稂之穢青田，榮華之弊白首者，良有以。故六羣之過興舍衛，十濫之僞起毗離。聖因立條章，無學由而正犯，遂有七擯量其失，四法拔其愆，張網目而示千，顯律儀而陳八萬。故得正像咸稱有道，內外同號無塵。自法漸王門，金科之刑無墜；僧羅海岳，藏疾之隙滋彰。舉統以法繩之，烹鮮之儀可覿；隨機以時勸勉，握泥之喻自隣；人誰無過，垂珠之誡有津；醜迹易欣，掩耳之失難睹。所以宋、唐兩帝，王、顔等賢，鑒物性之昏明，曉時緣之淳薄。縱釋門之紛蕩，則淄澠一亂；彈僧徒之得失，則涇渭殊流。斥貪競之鄙夫，毁藏積之僧滓，存高尚之道德，延重惠以攝人。至如、魏、齊、梁之政，恢恢天網，取漏吞舟；察察王政，兼苛濫。所以弘佛法，通濟於五乘；該洽明時，陶漸於清濁。使濁者知，令自新於造；清者容養，悟適化之多方。其猶赦天下，逋逃因之改容；忘瑕納衆，羣以之遷善。堯舜豈非聖主，而化不及丹朱；祖焉樂亂階，而亮貫高之逆。孔門季路雖僻，而預升堂；釋種達多乃邪，而參清衆。是知權道抑揚，神幾利用，或收或縱，出乘時。後序除廢寶意者，夫以保形存命，有生之所貴；重財愛食，鄙俗之共珍。故位稱寶，無以摧於死生；力拔青山，莫有亡於老病。斯佛教。故四山常逼，王位非常；相恒遷，生涯有數。斯實録。俗有讖記之傳，不知由何而得。或云口授，或述符圖，虚然顯密，布露士俗。竊以五運更襲，帝者一人，自餘凡叟，誰之顧録？周祖己前，有忌黑者，云：「有黑人，次膺天位。」故齊宣惶怖，欲誅稠禪師。稠以情問云：「有黑人當臨天位。」稠曰：「斯浪言。黑無過漆，漆可作邪？」齊宣妄解，手殺第七弟渙，故可笑。周太祖初承俗讖：「我名黑泰，可以當之。」既入關中，改「黑皂」，朝章野服，咸悉同之。令僧衣黃，以從讖緯。武帝雄略，初不齒之。張賓定霸，元嵩賦詩，重道疑佛，將行廢立。有實禪師者，釋門之望，帝亦欽重，私問：「後運是誰應得？」實曰：「非僧所知。」帝曰：「如讖所傳云：『黑者應得』。僧多衣黑，竊有所疑。」實曰：「僧但一身，誰所扶翼？決非僧。」帝曰：「僧非得者，黑者是誰？」實曰：「至尊人，保信浪語，外相若聞，豈言至聖？黑者有，老烏亦黑，豆亦黑，如是非一，可亦得耶？」帝聞有姓烏姓竇者，假過誅之。元其情本，疑意在釋，遂即蕩除。魏太武本是戎鄉，素無文墨，八歲登位，一信崔浩，故兩帝厚身，信讒信讖，陵殘佛化，自取殃及，旋踵更興，興由時來，不在人力。故經傳云：「佛化惟遠，終於六萬歲時。」住持聖，功在九億無學，不可削。蔡謨已下，上諸賢，並挾私忿，於僧有隙，發憤忘身，何况佛法，極筆而罪狀，深文而挂刑網，秃賊以驚視聽，妖胡而動王臣。且律令條章，未若凝脂之密；滔滔天網，自有陷目之夫。言賊斯卽盗科，述妖乃當死例。表盛云「妖賊」，未識妖賊是誰？可謂匿名之，足投諸火，如須勘撿，虚迹自形。前後上，雖有十賢，荀濟一夫，差有才用，自餘連冩，未足人聞。傅奕後來，謂自脫頴，言無典據，才氣虚劣，瓦礫云寶，賢愚所輕。然奕素本道門，起家貧賤，投僧乞貸，不遂所懷，蓄憤致嫌，固其本志。武德之始，西來入京，投道士王巋。巋左道之望，都邑所知，其飢寒，延居私宅。巋通人，待以上賓。數日間，遂通其婦，入堂宴語，曾不避人。巋有兄僧，寺近巋宅，因往之。奕瞋怒，僧便告巋。巋初不信，曰：「傅奕貧士，我將接在宅，豈不軌耶？」僧曰：「叔若有疑，可一往視。」相將至宅，果如所言，巋掩氣而旋。巋有女壻果毅，常以言。奕既竊妻而傳妖，不可筭矣。如唐吏部唐臨冥報所傳，神泥人，固其宜哉！如别所顯。隋業八年，天在遼，有王文同者，郊東王堡人，夙與僧爭水磑之利，敕令巡問軍實，乃矯詔集僧，木加身，考令臣反，并令引邑義同謀。遂誅翦僧徒於河間郡，殺道俗近一千人，傳符達於蒲州，酷聲遍於天下。時竇慶河東太守，以狀奏聞。帝怒，於河間戮之。未及加刑，百姓臠之，生噉乃及於土地。以此反例，下述及僧，亦相符此。然初因僧起，謗毁佛法，感因宿忿，不思累劫之溺，而欲一時泄之。泄在帝臣，非關上。非位不謀，己，如前咎，徒舉斧，終陷磨胸。故集者隨傳叙之，庶後葉之龜鏡。
後魏世祖太武皇帝，初立道學，置道壇，廢佛宗。帝姓託跋氏，諱伏釐，後名燾，鮮卑胡人之别種。西晉之亂，有託跋盧據有朔方，晉就封代王。盧孫什翼鞬，或云珪，部落逾盛，衆十萬，北連雲中，西據陰山。雲中南去塞四千里，以東晉孝武太元初，南至朔東百里，平城都。十餘歲，依華造殿，宗佛道。登位十四年，至晉帝隆安中，第主託跋燾立，時年八歲，尚在幼沖，信任司徒崔浩。浩尤不信佛，情重李、老仙術，以道德經授帝，令諷味，因便重之。登位年，召天下方士。有道士寇謙之者，道門之魁傑。自云於嵩高值天尊飛下，召謙賜以天師之號，令奉「太平真君」，置靜輪天宫，可獲仙道。列辟聞之若遺，而浩深信之。帝由是於平城郊置道場，方百步，重層崇峻，并厚禮，具如釋老志所述。後改號「太平真君」，以遂寇謙之道命。因蓋吳作亂，關中有沙門畜弓矢，浩便進說，與吳通謀，遂誅長安沙門，焚破佛像，四方亦然，唯留臺下。至真君七年，遂一切蕩除，坑僧破像，自以得志。讒所黷，幽殺太，惡疾殃身，方族誅崔浩，何嗟及矣。不久閹人宗慶所殺，便崩。其孫嗣立，即開佛法，天下明。第六帝孝文，是稱文祖，改姓元，改代魏，去胡服，定官名，衣冠華夏，移都河洛，佛法興。然世祖勇於武略，怯於文雅，輕於自審，重於信僞，而奕叙命世之明后，寔誣哉！尋奕搜檢列代上，言及釋門者，略五焉，前已顯之，今重昌辨。一以業運冥昧，報果交加；以教指俗僞，終空滅；以寺宇崇麗，顧陵嫉之；四以僧有雜行，抄掠財色；五以僧本緣俗，位隆抗禮。五相雖惑，多以雜行者言焉，斯不達之曲士。夫出家者，取其發足超方，形心異俗，執持聖種，震懾魔王，天帝尚來下拜，龍神無不奉者。非無五雜行，犯法負心，婆娑於色味，貪餮於名利。斯等行乖佛化，正法稊稂，涅槃謂「秃人」，梵網呼「賊」。戒海如屍，不納僧條，財法絶之，斯禁顯然，妄咎於佛，深不可。至如俗士純臣，有國常有，行貞潔者重之，貪競者罪之。可以一士乖僻，合國並誅；一官濁濫，舉朝同翦。斯不可。後魏及十六國春秋。世祖一寺過起，通國斬僧，無問少長，一時殘戮，可謂「虜官長」。判雷同，奕引以明略，明者逃矣。以僧受供，厚禮頻繁，自不能拔，妒而增狀。僧福田，奉之自獲其報；官是攝政，禄之以盛其功。今王賜臣下，讓禄者是誰？俗施僧財，不受者常有。無禄之官，不聞於國；受俸之士，充牣九州。豈以一士受賕，朝廷之廢務；一僧濫施，釋門由此致嫌，不可。是知清濁異途，道俗通有。靈臺繩糺於失法，詳刑科處於重輕，斯俗政。戒律以檢於七非，擯罰以正於格，僧制以遮其外犯，法令以勖其內心，此佛教。是則道俗律令，具足光明，昭彰於四俗，顯昌於五衆。有何不盡，須爾上言。所以上帝高居於九重，殷鑒四海，列辟靡盬於王，職司其憂。爾非其司，妄行干政，徒濫職，何用當官？故後之上，希有從之者。故經說四依，擬分僞濫，人識難辨，法智易明。何得一僧行過，上累佛宗；一戒或虧，便輕正法。止可以道廢人，以人不弘道；不可以人廢道，以道高出天人。抑詳之，今以五常檢人，何人能具？五孝檢士，何士之？讀易而忽陰陽，講禮而存倨傲。闇君賊臣，代代常有，尸禄亂政，時時更繁。孔門千，顔生獨德行；君人十九代，唐堯常據其首。初略述統，詳則釋門藻鏡者，殷矣。
周高祖武皇帝，志存道學，躬受符籙，猜忌佛門。帝姓宇文氏，諱邕，太祖魏丞相黑泰之第。族本鮮卑，元魏之末，太祖挾魏平陽王西頓關中，經魏四帝，十年薨。世洛陽公受魏禪稱周，當年被廢，立弟寧都公帝。四年崩，謚明帝。兒，立弟魯國公帝，即高祖，改號保定元年。深謀獨斷，猜忌心，晦迹親疏，以蒙智術。保定六年，改元天和。前後經于一紀。冡宰晉國公宇文護，太祖之猶。躬受遺詔，輔翼帝圖，雄略攝御，光時佐國。恐有廢立，便引入內殺之，并十人，族臣六家，改元建德。誅除雄武，摧翦扞城，慮遠權衡，英威自若。而能克己勵精，露懷臣下，常袍菲食，勞謙自持。躬履行陣，步涉山谷，故得士卒之心，死而不厭。時有讖記，忌於黑衣，謂「沙門中次當襲運」。故帝初信佛，以逼身，遂行廢蕩。以建德年，納道士張賓佞辯，便滅教，更立通道觀，用暢本懷。至建德五年，平齊旣訖，自以滅法之福祐，改元宣政。至五月，因癘而崩於雲陽。贇嗣位，殺齊王父十人。正月一日，改元成，禪位其衍，改元象，自號天元皇帝，便開佛法。然則禍深福淺，過掩其功。明年五月崩，謚曰文宣。後年正月，改元定。月內，禪位有隋。故奕述云：「觀武帝政，果決能斷，此其志。既除妖邪之教，唯務强兵。五年之間，勳斯集。」盛矣，其有成功。集者曰：「奕云無佛則國安祚遠，如何周祖誅除纔，凶崩忽臨，則奕狂矣。」然則武帝唯武，曾不遲疑，隨心快意，便行誅戮。害叔毁佛，欺罔已深。祚促曆移，固其宜矣。况復癘及其身，呼嗟何及。殃鍾禍集，可悲涼。乃以指正佛妖邪，指僞道師奉，闇君荒主，豈待夏殷？固謚法之司，魏周滅法之主，俱武者，不亦宜乎。餘有除毁相狀，感於苦報，如别具述。
宋世祖孝武皇帝，沙汰僧徒，并致政。帝姓劉氏，諱駿，文帝之第。父討逆，斬兄邵於南郊，并十一人自立，改元孝建。年，誅叔義宣。明年，誅王僧達父。有羌人高闍反，及沙門曇標。下詔曰：「佛法訛替，沙門混雜，未足扶濟鴻教，而專成逋藪。加以姦心頻發，凶狀屢聞，敗道亂俗，人神交忿。可付所在，精加沙汰，後有違犯，嚴其誅坐。」遂設諸條禁，自非戒行精苦，并使還俗。詔雖嚴重，竟不施行。先是，晉成帝時，庾冰專政，欲令沙門致敬王者，何充、王謐等駮議不同。及桓玄篡位，復述前議，俱不果行，如别述。世祖以明六年使有司奏議，令僧致敬。既行刳斮之虐，鞭顔皴面而斬之，人不勝其酷。且僧拜非經國之典，亦不行之。明八年崩，業立，尋明帝所奪。而傅奕叙高識之帝濫刑，何識之可高耶？倏忽絶嗣，身名俱滅，可殷鑒矣。案蕭顯述曰：「宋氏自稱水德，承運典午，正位八君，十年五紀，四經絶嫡，號中興。間關禍難，相陵骨肉，何可言哉！」
唐高祖太武皇帝沙汰釋李宗詔：「帝以武德末年，僧徒多僻，下詔澄簡，肅清遺法，非謂除滅，尤失㫖。故詔云：『朕膺期馭宇，興隆教法，深思利益，情在䕶持。使玉石區分，薰蕕有辨，長存妙道，永固福田，正本澄源，宜從沙汰。』斯正詔。而奕叙滅法，則誣君罪囚，值容養寬政，網漏吞舟，故存其首領耳。」餘如後述。奕引元魏尚令任城王澄奏議，不許邑里更造伽藍，妨人居住。引尚令高肇奏：僧祇户粟，散給貧人。閲其表奏，無除毁狀，但在匡政理教，除其僻險。斯之詳糺，弘䕶之規諫矣。
後趙中太原王度奏議序：石虎下問曰：「佛號世尊，國家所奉。閭里人無爵秩者，應得佛否？沙門皆應高潔貞正，行能精潔，然後可道士。今沙門甚衆，或有姦宄避役，多非其人，可料簡詳議。」度奏以王者郊祀天地，祭奉百神，故禮有恒饗。佛生西域，非中華所奉。氏初得其道，唯聽西域人立寺都邑。魏承制，趙由舊章，請趙人不聽詣寺，已沙門者遣還初服。朝士多同此議。虎下詔曰：「度議佛是外神，非諸華所奉。朕出邊戎，宜從本俗。夫制由上行，永世作則，苟允無虧，何拘前代？其夷趙道士，樂佛者，悉聽餘有。」奕潤飾，多陳妖詐。道家之，僞妄自昔。黃合氣，士女淫行；赤章厭禱，幽明亂起。是知妄作者凶，亂俗者殺，罪有餘矣。何者？奕云「佛圖澄令弟遊說郡國，支遁之徒其股肱，翻玄妙㫖，文飾邪教。」斯言訾謗，天地不容。何者？佛圖澄者，得聖之人。乳孔流光，不假燈炬之照；占鈴映掌，坐觀成敗之儀。兩主奉之若神，百辟敬之如佛。預啓東儲之貳，前表石葱之禍。及難生妖現，諫虎以「刑濫法深，饗壽不遥」，斯言甚切。而奕乃云「令虎殺姪，取其帝位」，何斯言之過歟？云「支遁之徒，其羽翼。」晉氏南度，止一道林。雖是同時，江山胡越，安得散身奔北，股肱趙朝？云：「翻玄妙㫖，文飾邪教。」此亦虚言，何得妄㫖？且道之述作，止在五千，自餘千卷，都是虚詐。詳魏日姜斌乎？然則自忖者審，謂僧亦然。且佛之教義，綸綜有，前後文理，無相乖競。尋繹道經，濫竊何甚？不能自立一義，並傍佛宗。或四果十地，連寫內經；或地獄天堂，全佛㫖。斯並業行之昇沈，報因之盛則。問以位行階級，則逾河，如何叙集圖傳，迷俗亂真？無纖毫以助化，有山岳之負犯，枉没卒歲可悲夫！
蔡謨字道明，陳留人。晉太常彭城王紘表以肅祖好佛道，手畫形像於樂賢堂，經歷寇難，而堂猶存，宜敕著作，咸使作頌。顯宗出紘表博議，謨曰：「佛者夷人，唯聞變夷從夏，不聞變夏從夷。先帝天縱多才，聊畫此像，未是晉盛德之形容。今欲發王命，敕史官，上稱先帝好佛之志，下夷狄作一像之頌，於義有疑焉。」康帝即位，拜司徒。永和四年五月，詔下，固執不就，上疏乞骸骨。及孝宗臨軒，徵謨不至，自旦至中，皇太后詔罷朝。公卿奏送謨廷尉，以正刑。謨率弟素服詣廷尉待罪，詔免庶人，便杜門不出。斯並剛愎之鄙夫，井坎之固量。而奕叙純臣，未篤論。何者？謨之諷議，局據神州一域，以此中國。佛則通據閻浮一洲，以此邊地。卽目而叙，斯國東據海岸，方則無，無則不可謂無，邊可。此洲而談，四周環海，天竺地之中心，夏至北行，方中無影，則天地之正國，故佛生焉。况復隄封所及，千日月，萬億天地之中央。唯佛所統，非謨能曉。且庸庶生常，保局冰執，自古同謂家自我土，樂人自以我民，良不足怪。中原嵩洛，土圭測景，以中，乃是神州之别中耳。至時餘分，不能定之。江表島夷，地卑氣厲，情志飛揚，故曰揚州。晉氏奔之，更稱文國。變夷從夏，斯言有由，則孔居九夷，非陋。且有德則君人，無道則勃亂。故夏禹生於西羌，文王長於東夷，元魏拓跋，宗族北狄，並君臨瀆岳，嚮明南面，豈以生不在諸華，而逆其風化？至如由余，西戎孤臣，秦穆因而霸立。日磾，玁狁微類，武納而位存。故知道在則尊，未拘於夷夏。蔡謨堅固自守，未曰通人，拒詔違命，負罪殿廢，正刑可矣。抑詳之，盈尺徑寸之珠璧，本唯絶域；窮神達理之睿聖，不限方維。故崆峒非九州之限，崑崙乃五竺之地，而黃帝、軒轅並西奔而趨之，李老、尹喜接武而登之，斯何故耶？知可矣。且機而作，無俟準的。至如夏桀之政，焚黃圖，誅龍逢；秦政之酷暴，燒經籍，坑儒士。時俗傳之，無道之君。然埏埴塼瓦，非曰桀功，起于黃帝，末尊吕德。然累葉盛行，義須褒貶。古人有言：「堯、舜未必全聖，桀、紂何能極愚？」然而並咎於夏、殷，尊嚴於唐、虞者，偏黨不倫之詭經。蔡氏褊隘，何足可稱。唐特進鄭公魏徵策有百條，其一條曰：問：「佛經興行，早晚得失？」答：「珠星夜隕，佛生於周辰；白馬朝來，法興於世。故唐堯、虞舜，靡得詳焉；孔、周公，安能述？然則法王自在，變化無窮。納須彌於芥之中，覆日月於蓮花之下。法雲慧雨，明珠寶船。出諸於火宅，濟羣生於苦海。砮得砥則截骨而斷筋，車得膏則馬利而輪疾。誠須精心迴向，執志依。宜信傅毅之言，無從蔡謨之議。斯國之重臣，可謂高識有。故太宗敬而制碑，手其石，袝葬於昭陵，萬代之模楷。蔡謨年俱盡，功用罕施，自揣無能，而固辭於公政可。而叙華夷隔，未曰通人，不足可稱焉。」
宋顔延之，琅琊人，有文章，好飲酒，放達不䕶細行。宋元嘉中，遷太常。沙門慧琳以才學迥拔，太祖所賞，每升獨榻之禮。延之嫉焉，曰：「此台之座，豈可使刑餘居之？」帝變色。奕、叙之名士，斯可知。以琳得寵於文帝，延之非莅政之能官，嫉而譏之。既不預朝廷，退居里閈。皴揚州刺史，乘軒還宅，延之負杖避而譏之。不營産業，布衣蔬食，獨遊野外。時諺以其不參朝賢，而顯論所不及。豈不以無預獨榻之榮嫉琳，而謂刑餘？餘如達性論所評議。然顔公著論，褒贊極多，至如通佛影迹、通佛頂、齒爪、通佛衣鉢杖、通佛㲲，不然，皆置言高拔，羣英之所模楷者。刑餘之言，一時之貶琳耳。其四論，並宋陸澄續法論。
蕭摹之，蘭陵人，宋元嘉十年丹陽尹。奏稱：「佛化被於中國，已歷四代，塔寺形像，所在千計，進可以繫心，退足以招勸。自頃已來，敬情浮末，不以精誠至，更以奢、競重，違中越制，宜加檢裁，不之防，流遁未已。請今後鑄銅像，造塔寺，先詣所在，陳列言，待報聽造。」觀斯奏狀，抑止奢、競，非曰除滅，斯寔住持之相，居然昌顯矣。
周朗，汝南人，宋世祖時仕廬陵王史。上曰：「自釋氏流教，其來有源，舒引容潤，既亦廣矣。而假糅醫術，託以卜數，外刑不容，內教不悔，而横天地之間，莫之糺察。今宜伸嚴佛律，裨重國令。其疵惡顯著者，悉宜罷遣，餘則隨其藝行，合之條例。使禪義經誦，人能其一，食不過蔬，衣不出布。若更度者，則令先習義行，本其神心，必能草腐人天，竦精已往者。雖侯王家，亦不宜拘。」意同前矣。
虞愿，會稽人，宋明中，善容止，直忤言。帝好奕，頗廢政，愿曰：「堯以此教丹朱，非人主所好。」帝怒，令拽下殿，初無懼色。日，復召來。明帝以下所居故第起湘宫寺，制置宏壯。愿曰：「此寺穿掘螻蟻，塼瓦焚蟲豸，勞役之苦，百姓筋力，販妻貨，呼嗟滿路。佛若有知，念其有罪；佛若無知，作之何益？」忤㫖，出守晉安。此寔慈之本懷，得佛之遺寄，而奕謂除彈，匪其意乎？
魏張普惠，常山人，善百家之說。太和中，遷諫議夫。至孝明立，不親視朝，過崇佛法，郊廟之，多委有司，營造寺像，略無休息。乃上諫，略云：「伏願淑慎威儀，萬邦作式，躬致郊廟之虔，親紆朔望之禮，則一人有慶，兆民賴之。然後精進寶，信心如來。道由化深，故諸漏可盡；法隨禮積，故彼岸可登。」奏不報。濟諫如此，而奕弄筆妄加。荒穢之淫僧，遊於宫內，恣行非法，凡是妃主，莫不通淫。百姓苦之，而上不覺。斯言姦蕩，何得妄施？宫禁有限，防禦有則，擅言淫僻，縱筆陳妄。據太史之任，總清慎之機，專搆私憤，顯行輕毁。梟能食母，君耻聞。亭曰柏人，后夜遁。非狂非醉，斯言難玷。但奕自行淫穢，其黨例有妻孥。故李耳、李思，王之編户；張衡、張魯，天師孫，宗胤顯然，無宜不有。不知今日道士，何效僧，遠財絶色，清高獨往，不拘俗累，甚可怪。故奕重其財色，毁僧同之。如老化胡經云：「既化胡，王令尹喜佛性强梁者，毁形絶好，斷其妻娶，不令紹嗣，故名沙門。自餘軟善，任從其本，則妻不絶。」約斯論，觀中道士，衣冠容制，不異俗流，妻承嗣，義依道法，不可怪。是以仙童玉女，侍老君之側，黃庭朱户，述命門之。深欲擬僧，斯蹤難泯，遂行流謗，固其然哉。
魏李瑒，趙郡人。魏延昌末，高陽王友。于時人多絶户沙門，瑒上言曰：「禮以教世，法導將來，跡用既殊，區分亦别。故千之罪，莫於不孝，不孝之，無過於絶嗣。然則絶嗣之罪，莫甚焉。安得輕縱背禮之情，而肆其向法之意？寧有棄堂堂之政，而從鬼教乎？」靈太后責以鬼教謗毁佛法，瑒曰：「竊欲清明佛法，使道俗兼通，非敢排棄真學，妄訾毁。且鬼神之名，皆是通靈達。稱皇五帝，皆號鬼。」易曰：「知鬼神之情狀。」周公自美，亦云：「能鬼神。」禮曰：「明則有禮樂，幽則有鬼神。佛非天非地，本出於人，應世導俗，其道幽隱，名之鬼，愚謂非謗。」靈太后不罪，後遇害於河陰。詳瑒上言，欲沙汰僻左，非疵謗矣。
劉晝，渤海人，才術不能自給，齊不士之，著高才不遇傳以自况。上言：「佛法詭誑，避役者以林藪。詆訶淫蕩，有尼有優婆夷，實是僧之妻妾，損胎殺，其狀難言。今僧尼百許萬，并俗女向有四百餘萬。六月一損胎，如是則年族百萬户矣。驗此，佛是疫胎之鬼，全非聖人之言。道士非老莊之本，籍佛邪說，其配坐而已。」詳晝此言，殊塵聽視。專言墮胎殺，豈是正士言哉？孔人一善而亡其百非，鮑生人一惡而終身不忘。弘隘之迹，斷可知矣；狂哲之心，相去遠矣。然則天下高尚沙門，有逾百萬財色，不顧名位，莫緣斯德。隱之妄張淫殺，一年誅，沙門且然；一歲有男，編户誰是？吐言孟浪，末足廣之。而奕重正諫。及後上，還陳此略。考校則劉晝之門人矣。
楊衒之，北平人，元魏末秘監。寺宇壯麗，損費金碧，王公相競，侵漁百姓，乃撰洛陽伽藍記，言不恤衆庶。後上述釋教虚誕，有徒費，無執戈以衛國，有飢寒於色養。逃役之流，僕隸之類，避苦就樂，非修道者。佛言有虚妄，皆是妄想。道人深知佛理，故違虚其罪。啓廣引財乞貸，貪積無猒。云：「讀佛經者，尊同帝王，寫佛畫師，全無恭敬。請沙門等同孔、老拜俗，班之國史。行多浮險者，乞立嚴勤，知其真僞，然後佛法可遵，師徒無濫。則逃兵之徒，還本役，國富兵多，天下幸甚。」衒之此奏，同劉晝之詞，言多庸猥，不經周、孔。故雖上，終委而不施行。而奕美之，徹於府窬，致使浮遊浪宕之語，寫不遺。斯乃曲士之沉鬱，非通人之留意。
廣弘明集卷第六
音釋廣第六。
芟。師衘切，除也。厮。息慈切，賤役也。稊稂。稊，徒兮切。稊稗也。稂，音郎。稂莠也。澠。武盡切，水名。苛。賀多切，虐也。巋。丘水切。堡。博抱切。磑。五對切，磨也。臠。力衮切，塊切肉也。瑒。音陽，玉也。燾。徒到切。鞬。居言切。黷。徒谷切，蒙也。賕。音求，枉去受財也。盬。音古，不堅固也。薨。呼肱切，公侯死曰薨。扞。侯肝切，衛也。篡。初患切，逆而奪取之曰篡。斮。職略切，與「斫」同。皴。七倫切，皮細起也。薰蕕。薰，許云切，香草。蕕，與周切，臭草。訿。子爾切，與「訾」同，毁也。紘。惠萌切。愎。蒲逼切，剛慠自周也。日磾。日，音密。磾，都奚切。金日磾，人名。埏埴。埏，式連切。埴，常職切。埏埴，和䵕土也。砮。乃乎切。石名，可爲箭鏃。豸。池爾切，有足曰蟲，無足曰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