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 釋 道 宣 撰
內德論 李師政
若夫十力調御，運法舟於苦海；乘汲引，坦夷途於火宅。勸善進德之廣，七經所不逮；戒惡防患之深，九流莫之比。但窮神知化，其言宏而可警；去惑絶塵，厥軌清邈而難蹈。華夷士庶，朝野文儒，各附所安，鮮味斯道。自非研精以考真妄，沈思而察苦空，無以立匪石之信根，去若網之疑蓋。遠則淨名妙德，弘道勝而服勤；近則天親龍樹，悟理真而敦悅。羅什道安之篤學，究玄宗而益敬；僧叡慧遠之信，迄皓首而彌堅。邁士安之淫，甚宣尼之翫易。千金未足驚其視，八音不能改其聽。聞之博而樂愈深，思之深而信彌篤。皆欲罷而不能，則其非妄必矣哉！我皇誕膺天命，弘濟區宇，覆等蒼旻，載均厚地。掃氛祲，清八表，救塗炭，寧兆民。五教敬敷，九功惟序。總萬古之徽猷，改百王之餘弊。搜羅庶善，崇寶以津梁；芟夷羣惡，屏四部之稊莠。遵付囑之遺㫖，弘紹隆之要術。功德崇高，昊天罔喻。但搢紳之士，祖述多途，各師所學，異論鋒起。或謂王無佛而年永，石有僧而政虐，損化由於奉佛，益國在於廢僧。茍明偏，未申通理，博考興亡，足證浮僞。何則？亡秦者胡亥，時無佛而土崩；興佛者明，世有僧而國治。周除佛寺，而天元之祚未永；隋弘釋教，而開皇之令無虐。盛衰由布政，治亂在庶官，咎佛僧，寔非通論。且佛唯弘善，不長惡於臣民；戒本防非，何損害于家國？若人人守善，家家奉戒，則刑罰何得而廣，禍亂無由而作。騏驥雖駿，不乘無以致遠；藥石徒豐，未餌焉能愈疾？項籍喪師，非范增之無筭；石氏興虐，豈浮圖之不仁？但違之而暴亂，未有遵之而凶虐。由此觀之，亦足明矣。復有謂正覺妖神，比淨施於淫祀，訾而謗之，無所不至。聖朝勸善，立伽藍以崇福；迷民起謗，反功德以疣。此深訕上，非徒毁佛。愚竊撫心而太息，所以發憤而含毫者。忝賴皇恩，預霑法雨，切磋所惑，積稔於兹。信隨聞起，疑因解滅。昔嘗茍訾而不信，今則篤信而無毁。近推諸己，廣以量人，凡百輕毁而弗欽，皆討論之未究。若令探頤索隱，功齊於澄什，必皆深信篤敬，志均於名僧矣。師政學匪鉤深，識不臻妙，少有所聞，微去其惑，謹課庸短，著論篇。辨惑第一，明邪正之通蔽；通命第，辨殃慶之倚伏；空有第，破斷常之執。覈之以羣言，考之以衆善，上顯聖朝之淨福，下折淫祀之虚誹。徒有斯意，寔乏其才。屬詞鄙陋，援證庸淺，雖竭愚勤，何宣聖德？庶同病而未愈者，聞淺譬而深悟。如蕃籬之卉，或蠲疾於腹心；藜藿之餐，儻救餧于溝壑。若金丹在目，玉饌盈案，顧瞻菲薄，良足陋矣。
辨惑一凡十條。
有辨聰生謂忠正君曰：「蓋聞釋迦生於天竺，修多出自西胡，名號無傳於周孔，功德靡稱於典謨，寔遠夷所尊敬，非中夏之師儒。逮攝摩騰之入，及康僧會之遊吳，顯舍利於南國，起招提於東都。自兹厥後，乃尚浮圖。沙門盛洙泗之衆，精舍麗王侯之居，既營之于爽塏，資之以膏腴，擢修幢而曜日，擬甲第而當衢。王公人，助之以金帛；農商富族，施之以田廬。其福利之焉在？何尊崇之有餘？未若銷像而絶鐫鑄，貨泉可以無費；毁經以禁繕寫，筆紙不之貴；廢僧以從編户，益黍稷之餘税；壞塔以補不足，廣賑恤之仁惠。欲詣闕而效愚忠，上而獻斯計，竊謂可以益國而利民矣。吾以何如乎？」忠正君曰：「是何言之過歟！非忠孝之道。夫忠臣奉國，願受福之無疆；孝安親，務防災於未兆。聞多福之因緣，求之如不及；睹速禍之萌柢，避之若探湯。國重天地之祈，祈於福；家避陰陽之忌，忌於禍。福疑從取，禍疑從去，人之情，忠之道焉。乃去人之所謂福，取人之所謂殃，豈忠臣奉國之計，非孝安親之方。觀匹夫之自愛，尚不反醫而違卜，况忠臣之愛君，如何勸殃而阻福乎？何異採藥物以薦君，而取農𡵨?之所忌；求醫術以奉親，而反和鵲之深致。彼勸取忌而用毒，良非重慎之至意。施諸己而猶懼矣，矧敢安於所天乎？若夫廢宗廟之粢盛，供孫之魚肉；毁蒸嘗之黻冕，充僕妾之衣服。茍求惠下之恩，不崇安上之福，恨養親之費膳，思廢養以潤屋。如此者，可謂忠乎？可謂孝乎？且夫周棄弘播殖之教，遂配稷以長尊；勾龍立水土之功，亦社而恒敬。坊墉益，尚參八蜡之祭；林澤微靈，猶行一獻之祀。况夫達無礙之智，百神無以儔；十力無等之尊，千聖莫能匹。萬惑盡矣，萬德矣，梵天仰焉，帝釋師焉。道濟四生，化通界，拔生死於輪迴，示涅槃之常樂。身光赫奕，奪朗日之流暉；形相端嚴，具聖人之奇表。微妙玄通，周孔未足擬議；博施兼濟，堯舜其猶病諸。等慈而無棄物，可不謂之仁乎？具智而有妙覺，可不謂之聖乎？夫體仁聖之德者，豈譎誑之說哉！靜而思之，蔑不信矣。至如立寺功深於巨海，度僧福重於高嶽，法王之所明言，開士之所篤信。若興之者，增慶益國，不亦乎！敬之者，生善利民，不亦廣乎！或損而益，豈非國之所宜崇乎？或益而損，豈非民之所當避乎？法眼明，睹福報之無量；金口信實，說咎因之不朽。凡百士民，皆非目，縱未能信其必爾，亦何以知其不然哉？冥昧不可以意決，深遠唯當以聖證，豈不冀崇之福，資於君父，畏毁之累，及於家國乎！臣無斯慎於其君，非忠臣；無此慮於其親，非孝。欲苟遂媢嫉之褊心，不弘忠慎之深慮，阻祈福之緣，毁安上之善業，乃取咎之道，豈盡忠之義哉！余昔篤志於儒林，措心于文苑，頗同吾之言論，良由聞法之遲晚，賴指南以去惑，幸失途之未遠。每省過而責躬，則臨餐而忘飯。若博考而深計，亦將悔迷而知返矣。竊聞有太史令傅君者，甚余曩日之惑焉。內自省於昔迷，則十同其五矣。請辨傅君之惑言，以釋吾之邪執。傅謂佛法本出於西胡，不應奉之於中國。余昔同此惑焉，今則悟其不然矣。夫由余出自西戎，輔秦穆以開霸業；日磾生於北狄，侍武而除危害。臣既有之，師亦宜爾，何必取其同俗而捨於異方乎！師以道尊，無論於彼此；法以善高勝，不計於遐邇。若夫尚仁美，去欲稱高，戒積惡之餘殃，勸善以邀福，百家之所同，七經無以易，但褊淺而未深至，齷齪而不周廣。其恕已及物，孰與佛之弘乎？其睹末知本，孰與佛之遠乎？其勸善懲惡，孰與佛之廣乎？其明空析有，孰與佛之深乎？由此觀之，其道妙矣，聖人之德，何以加焉！豈得以生於異域而賤其道，出於遠方而棄其寶？夫絶羣之駿，非唯中邑之産；曠世之珍，不必諸華之物。求西域之名馬，魏收南海之明珠，貢犀象之牙角，採翡翠之毛羽。物生遠域，尚於此而珍；道出遐方，獨奈何而可棄？若藥物出於戎夷，禁咒起於胡越，茍可以蠲邪而去疾，豈以遠來而不用之哉？夫滅毒以證無，其蠲邪矣；除八苦而致常樂，其去疾深矣。何得拘夷夏而計親疏乎？况百億日月之下，千世界之內，則中在於彼域，不在於此方矣。右辨佛出西胡。
傅謂詩所未言，以修多不足尚，余昔同此惑焉，今悟其不然矣。夫天文曆象之秘奥，地理山川之卓詭，經脉孔穴之診候，鍼藥符咒之方術，詩有所不載，周孔未之明言，然考之吉凶而有徴矣，察其行用而多效矣。且周孔未言之物，蠢蠢無窮，詩不載之法，茫茫何限？信乎「不盡言，言不盡意」，何得拘六經之局教，而背乘之通㫖哉？夫能未興於上古，聖人開務於後世，故棟宇易層巢之居，文字代結繩之制。飲血茹毛之饌，則先用而未珍；火化粒食之功，雖後作而非弊。彼用捨之先後，非理教之蔽通，豈得以詩早播而特隆，修多晚至而當替？人有幼噉藜藿，長餘梁肉，少布衣，老遇侯服，豈得以藜藿先獲，謂勝梁肉之味，侯服晚遇，不如布衣之貴乎？萬物有遷，寶常住，寂然不動，感而皆遇。化身示隱顯之迹，法體絶興亡之數。非初誕於王宫，不長逝於雙樹。何得論生滅于赴感，計修促于來去乎？右辨周孔不言。
傅氏譽老而毁釋迦，贊道而非佛教。余昔同此惑焉，今悟其不然。夫釋老之教，體一而不矣。同蠲有欲之累，俱顯無之宗。老氏明而未融，釋典言臻其極。道若果是，佛固同是而無非；佛若果非，道亦可非而無是。理非矛盾之異，人懷向背之殊。既同衆狚之喜怒，似葉公之愛畏。至如柱下道德之㫖，漆園內外之篇，雅奥而難加，清高而可尚。竊常讀之，無間然矣。豈以信奉釋典而茍訾之哉？抑論之，夫生死無窮之緣，報應不朽之㫖，釋氏之所創明，黃老未之言及。不知今之道，何因類於佛典？論世以勸戒，出九流之軌躅，若目睹而言之，則同佛而等其照；若耳聞而放之，則師佛而遵其說。同照則同不當非，於師則師不可毁。譽道而非佛，何謬之甚哉！右辨毁佛譽道。
傅云：「佛是妖魅之氣，寺淫邪之祀。」此其未思之言。妖唯作孽，豈弘十善之化；魅必憑邪，寧興八正之道？妖猶畏狗，魅亦懼猫，何以降帝釋之高心，摧天魔之巨力？如圖澄、羅什之侣，道安、慧遠之儔，高德高名，非狂非醉，豈容捨愛辭榮，求魑魅之邪道；勤身苦節，魍魎之妖神？自昔東，至我唐，代代而禁妖言，處處而斷淫祀，豈容捨其財力，放其士民，營魑魅之堂塔，入魍魎之徒衆？有宰輔冠蓋，人倫羽儀，王導、庾亮之徒，戴逵、許詢之輩，置情天人之際，抗迹煙霞之表，并禀教而依，皆厝心以崇信，豈容尊妖奉魅以自屈乎？良由睹妙知真，使之然耳。傅氏之先毅，字武仲，高才碩學，世號通人，辯顯宗之祥夢，證金人之冥感，釋道東被，毅有功焉。竊揆傅令之才識，未可齊於武仲，何毁佛謗法，與其先之反乎？吳尚令闞澤對吳主孫權曰：「孔、老家，比方佛法，優劣遠矣。何以言之？孔、老設教，法天以制，不敢違天；諸佛說教，諸天奉而行，不敢違佛。以此言之，實非比對。」愚謂闞斯論，知優劣之一隅矣。凡百君，可不思其言乎？夫士高僧，觀於理深矣；明主賢臣，謀於國忠矣，而歷代寶之，以訓，何哉？知其窮理盡性，道莫之加故。傅氏觀不深於名僧，思未精於前哲，獨師心而背法，輕絶福而興咎，何其國謀而不忠乎？身慮而不遠乎？覺窮神而知化，深勸思患而預防。唯百齡之易盡，嗟五福其難常。命川流而電逝，業地久而天長。塗極迍而杳杳，四流無際而茫茫。憑法舟而利濟，藉信翮以高翔。宜轉咎而福，何罔念而作狂？右辨比佛妖魅。
傅云：「趙時梁時，皆有僧反，况今天下僧尼十萬衆。」此不思之言。若以昔有反僧，而廢今之法衆，豈得以古有叛臣，而棄今之多士，隣有逆兒，而逐己之順，昔有亂民，而不養今之黎庶乎？夫普天之下，出家之衆，非雲集於一邑，寔星分於九土，攝之以州縣，限之以關河，無徴發之威權，有憲章之禁約。縱令五凶險，一闡提，既無緣以烏合，亦何憂於蟻聚？且沙門入道，豈懷亡命之謀？女出家，寧求帶鉀之用？何乃混計僧尼之數，雷同梟獍之黨，構虚以亂真，蔽善而稱惡？君有畏，豈當如是乎？夫青衿有罪，非關尼父之失；皂服非，豈是釋尊之咎？僧干朝憲，尼犯俗刑，譬誦律而穿窬，如讀禮而驕倨。但以人禀頑嚚之性，而不遷於善，非是經開逆亂之源，而令染於惡。人不皆賢，法實盡善，何得因怒惡而及善，以咎人而棄法？夫口談夷、惠，而身行桀、跖；耳聽詩禮，而心存邪僻，夏殷已降，何代無之？豈得怒跖而尤夷惠，疾邪而廢詩、禮？然則人有可誅之罪，法無可廢之過。但應禁非以弘法，不可以人而賤道。竊篤信于妙法，不茍黨於沙門。至於耘稊稗以殖嘉苖，肅姦回以清教，所深願矣。右辨昔有反僧。
傅云：「道人土梟、驢騾四色，皆是貪逆之惡種。」此不思之言。夫以捨俗修道，故稱道人。學道離貪，何名貪逆？若云貪菩提道，逆生死流，則傅興言，未逹斯㫖。觀沙門之律行，行人所不能行，止人所不能止，具諸釋典，可得而究。蠕動之物，猶不加害，况梟獍之乎？嫁娶之禮，尚捨不，况禽獸之行乎？何乃引離欲之上人，疋聚塵之下物？校有道之賢俊，比無知之驢騾；毁慈之善衆，媲不祥之惡鳥？謂道人逆種，以梵行比獸心，害善一何甚乎！反白黑，類如此乎！右辨比僧土梟。
余昔每引孝經之不毁，以譏沙門之去鬚髮，謂其反先王之道，失忠孝之義，今則悟其不然矣。若夫君親而盡節，雖殺身而稱仁；虧忠孝而偷存，徒全膚而非義。論美危而致命，禮防臨難而茍免。何得一槩而訶毁，雷同而顧膚髮？割股納肝，則甚矣；剃鬚落髮，毁乃微焉。立忠不顧其命，論者莫之咎；求道不愛其毛，何獨以過？湯恤蒸民，尚焚軀以祈澤；墨敦兼愛，欲摩足而至頂。况夫上君父，深求福利，鬚髮之毁，何足顧哉！且夫聖人之教，有殊途而同；君之道，或反經而合義。則泰伯其人，廢在家之就養，託採藥而不；棄中國之服章，依剪髮以飾。反經悖禮，莫甚於斯。然而仲尼稱之曰：「泰伯其謂至德矣。」其故何？雖迹背君親，而心忠於家國；形虧百越，而德全乎讓。故泰伯棄衣冠之制，而無損於至德；則沙門捨搢紳之容，亦何乎妙道？雖易服改貌，違臣之常儀；而信道心，願君親之多福。苦其身意，修出家之衆善；遺其君父，以歷刼之𣸧?慶。其忠孝，不亦多乎？謂善沙門不忠，未之信矣。右辨譏毁鬚髮。
傅云：「西域胡人，因泥而生，是以便泥丸。」此未思之言。夫崇立靈像，模寫尊形，所用多塗，非獨泥丸。或彫或鑄，則以鐵、木金、銅；圖之繡之，亦在丹青縑素。復謂西域士女，遍從此物而生乎？且中國之廟，以木主，則謂制禮君，皆從木而育邪？親不可忘，故之宗廟；佛不可忘，故立其形像。以表罔極之心，用伸如在之敬。欽聖仰德，何失之有哉？夫以善過者，故亦以惡功矣。右辨泥種事泥。
傅云：「帝王無佛，則國治年長；有佛則政虐祚短。」此未思之言。則謂能仁設教，皆闡淫虐之風；菩薩立言，専弘桀紂之。以實論之，殊不然矣。夫殷喪寶，災興妲己之言；周失諸侯，禍由褒姒之笑。代之亡，皆此物。乘之教，豈斯尚乎？佛之道，慈悲喜護，齊物我而等怨親，與安樂而救危苦。古之所以得其民者，佛既弘之矣；民之所以逃其上者，經甚戒之矣。羲、軒、舜、禹之德，在六度而包籠；羿、浞、癸、辛之咎，總十惡以防禁。向使桀弘少欲之教，紂順慈之道，伊、吕無以用其謀，湯、武焉得行其討？可使鳴條免去國之禍，牧野息倒戈之亂，夏后從洛汭之歌，楚違乾溪之難。然則釋氏之化，益非，延福祚於無窮，遏危亡於未兆。傅謂有之損，無之益，是何言歟？是何言歟！與佛何讎，而誣之至此？佛何所負，而疾之若讎乎？右辨有佛政虐。
傅云：「未有佛法之前，人皆淳和，世無篡逆。」此未思之言。夫九黎亂德，豈非無佛之年？苖逆命，非當有法之後。夏殷之季，何有淳和？春秋之時，寧無篡逆？寇賊姦宄，作士命於皋繇；玁狁孔熾，薄伐勞於吉甫。而傅謂佛興篡逆，法敗淳和，專構虚言，皆違實録。一縷之盗，佛猶戒之，豈長篡逆之亂乎？一言之競，佛亦防之，何敗淳和之道乎？惟佛之教，勸臣以忠，勸以孝，勸國以治，勸家以和，弘善示天堂之樂，懲非顯地獄之苦。不唯一字以褒貶，豈止五刑而作戒？乃謂和而長亂，不亦誣謗之甚哉！亦何於佛日乎？但自淪於苦海矣。輕而不避，良可悲夫！於是生心伏而色愧，避席而謝曰：「僕以習俗生常，違道自佚，忽於所未究，翫其所先迷，背正法而異論，受邪言以同失。今聞佛智之玄遠，乃知釋教之忠實，豁然神悟而理攄，足以蕩逆而袪疾。雖從邪於昔歲，請正於玆日。謹誦來誡，以口實矣。」右辨無佛民和。
通命
或曰：聖人陳福以勸善，示禍以戒惡。人謂善無益而不，謂惡無而不悔。然有殃有福之言，乃華而不實；無益無之論，則信而有徴。何以言之？伯夷餒矣，啓期貧矣，顔回夭矣，冉耕疾矣。或侈侈隆富，言罕及於義方；或皤皤壽考，名不稱而没世。仁而不壽，富而未仁，契己陳，不可勝紀。故知仲尼殃慶之言，徒欺人耳；文命影響之喻，殆難信乎？有敦善行而不怠者，嗟斯言之長惑焉，乃論而釋之曰：夫殃福蓋有其根，不可無因而妄致；善惡當收其報，必非失應而徒已。但根深而報遠，耳目之所不該；原始而究終，儒墨之所莫逮。故隨遭之命，度於天而難詳；夭壽之年，考於人而易惑。人之賞罰，尚能明察而不濫；天之降殃福，豈反淆亂而無倫哉？故知有理存焉，不可誣矣。非夫覺而遍知者，孰能窮理而除惑哉？卜商、賈𧨏?之言，班彪、李康之著論，但知混而謂之命，莫辨命之所以然，何異黍稷於倉廪，而不知得之由稼穡；睹羅紈於篋笥，而未識成之以機杼。馬遷嗟報施之爽，積疑而莫之通；范滂惑善惡之宜，含憤而無以釋。皆睹流而弗尋源，一而不知。唯觀釋氏之經論，可以究其始終乎！善惡之報，窮枝派於千葉；一厚一薄之命，照根源於萬古。辨六趣之徃來，示世之殃福，乃知形殁而業無朽焉，人死而神生焉。或賢聖而受宿殃，六通乏適口之膳；或禽獸而荷餘福，四足懷如意之寶。業既非一緒，感報寔亦千變，業各異而隨心，報不同其如面。原其心，或先迷而後復，或有初而無終，或惡恒而罔悔，或善粹而常崇，或功而兼咎，或福微而慧隆，或罪均而情異，或功殊而志同。故其報，有先號而後笑，有既得而患失，有少賤而卒凶，有始榮而終吉，有操潔而年殀，有行鄙而財溢，有同罪而殊刑，有齊德而異帙。業多端而交加，果遍酬而縷悉。譬如畫工布丹青之彩，鏡像應妍媸之質。命招六印，逹季之遊談；業引萬金，果朱公之計術。取青紫如俯拾，有昔因之助焉；逹禮樂而固窮，無宿福之資。讀論者繼踵，而張文獨享其榮；說詩者比肩，而匡衡偏高其位。或功勤可記，而禄不及於介推；或咎隙當陳，而爵先加於雍齒。韋賢經術，遠勝黃金之匱；趙壹文籍，不如盈囊之錢。此豈功業之異哉？故由宿命之殊耳。或材而任，宰衡無赫赫之功；或道著而身微，孔墨有栖栖之辱。亦有德位俱顯，元凱列唐虞之朝；才命並隆，傅吕受鹽梅之寄。因雙殖，則兼之如此；一業孤修，則其偏若彼。管仲釋囚而登相，李斯相而被刑，范睢先辱而後榮，鄧通始富而終餒。非初訥而末辯，豈昔愚而今智？由果熟而泰來，以福盡而迍及。若言敗伍胥者宰嚭，非由昔殃；濟張倉者王陵，何關往福？此緣而不知因，有斷之咎矣。若言業縻好爵，不念同昇之恩；命偶仁風，無愧來穌之澤。此知因而不識緣，有背恩之罪矣。若兼逹其㫖，兩遣其累，進德修業，豈有閡乎？春種嘉榖，方賴夏雨以繁滋；宿植良因，乃藉今緣而起發。受膏澤而荒蕪，不墾之地；遇明時而貧賤，無因之士。因緣之㫖，具諸經論，觸途而長，皆此類焉。若唯其一，不會其，咎累之萌，其德矣。觀釋典之所明，白黑之業，有必定之與不定；禍福之報，有可轉及於無轉。德咎，唯禳可轉之業；若賢若愚，無移必定之命。夫善積而災銷，衆惡盈而福滅。理之必然，信而不忒。譬如藥石勝而疾除，水雨注而焚息。巨隄之堰涓流，蕭斧之伐朝菌。但疾處膏肓，良藥有所不救；火炎原隰，滴水固其無解。鄧林之木，非隻刃而可盡；長江之流，豈一塊之能塞？德可以掩微瑕，微功不足補咎。䥴金石者難功，摧枯朽者易力。其業微者報不堅，其行堅者果必定。不堅故可轉，必定則難移。可轉之難，故唱息巨海之波；難移之厄，則四果遇凶人之害。劉昆賢，致反風而滅火；唐堯聖，遭洪水之襄陵。准此而論，未足惑矣。晉文增德，殄長蛇於路隅；宋景興言，退妖星於天際，此不定之業。邾文輕己而利民，有德而無應；楚昭引災而讓福，言善而身凶，乃必定之命。或同惡而殊感，或善均而報異，皆昔因之所致，何足怪之於一生哉！孔曰：「人不知天命而不畏。」曰：「不知命，無以君。」佛之所云業，儒之所謂命，蓋言殊而理會，可得而同論焉。命繫於業，業起於人。人禀命以窮通，命隨業而厚薄。厚薄之命，莫非由己。怨天尤人，不亦謬乎？詩云：「下民之孽，匪降自天。」傳曰：「禍福無門，唯人所召。」此云天之不可推，而責之於人矣。孟軻干魯，不憾臧倉之蔽；仲由仕季，無恚伯寮之讒。則謂人之不可責，而推之於天矣。其言若反，其致匪殊，要而論之，同進德。克己戒人，以勖乾乾之志；樂天知命，蠲其慼慼之尤。夫然，故內勤克念之功，外弘不諍之德，上無怨天之咎，下絶尤人之累，行之中和，於是乎在。古之善道者，其從於斯乎！昔者初聞釋典，信之不篤，拘其耳目之間，疑於視聽之外。謂前因後果之說，等莊周之寓言；天上地下之談，類相如之烏有。睹姦回之漏網，則非而不懲；聞忠直之逢尤，則輕善而無勸。甚哉，此惑！知業則不然。夫逹業之君，無私而委命，仰聖賢之清德，敦金玉之高行，無悶于陋巷之居，忘懷於名利之競。所以畢既往之餘業，啓將來之長慶，不顧流俗之嗤毁，豈求鄉曲之稱詠哉！夫種植不其長，有時而；砥礪莫睹其虧，終銷厥厚。今形善惡之報，時近而未熟；昔世吉凶之果，須數終而乃謝。譬如稼穡作甘，不朝種而夕稔；蒺䔧刺，亦春生而秋實。不耕而飽飫者，因昔歲之餘榖；不賢而富壽者，荷前身之舊福。天道無親疏，人業有盈縮。由斯以推天命，可得除疑惑矣。若夫虞、夏、商、周之典，黃老、孔、墨之言，道唯施於一生，言罔及於世，則可惑者有六焉，無辭以通之矣。示善之利，謂爵賞及名譽；陳惡之害，明耻辱與刑罰。然逃賞晦名之士，以何利乎？茍免無耻之夫，不受其害矣，何足以懲勸哉？可惑者一。云天與善，降之以百祥；謂神糺淫，加之以六極。然伯牛德行而有疾，天豈惡其善乎？盗跖凶暴而無殃，神豈善其惡乎？何禍福之濫及哉？可惑者。若云罪隨形而并滅，功與身而共朽，善何慶之可論？惡何殃而當戒？若善惡之報，信有而非無，食山薇以饑死，何處而加之福？膾人肝而壽終，何時而受其禍？何善惡之無報哉？可惑者。若云禍福由其祖禰，殃慶延於孫，考之於前載，不必皆然矣。伯宗、羊盻之嗣，絶滅於晉朝；慶父、叔牙之後，繁昌於魯國，豈祖禰之由乎？可惑者四。若云觀善察惡，時有謬於上天，故使降福流災，遂無均於下土。然天之明命，寧當闇於賞罰乎？曾謂天道不如王者之制乎？可惑者五。若云禍福非人所召，善惡無報於後，而百王賞善而刑淫，六經褒德而貶過，則虚勸於不益，妄戒於無損，何貴孔丘之弘教，何咎嬴政之焚乎？可惑者六。然則善惡之所感致，禍福之所倚伏，唯限之於一生，不通之以世，其理局而不弘矣，何以辨人之惑乎？防於惡未盡，導於善多闕，其取義尚淺，其利民猶微。比夫十力深言，乘妙法，濟四生于火宅，運六舟於苦海。高下之相懸，若培塿之與崑崙；淺深之不類，疋潢污之與江，何可同年而語哉！昔維摩詰之明逹，及舍利弗之聰辯，經論詳之，可得而校。足以逾項託，超孔丘，邁李老，越許由，伏墨翟，摧莊周，吞百氏，該九流，籍所載，莫之與儔。然受諸異道，不毁正信，雖明世典，常樂佛法，師釋迦，伏膺善誘，豈不識其道勝而鑽仰之乎？
空有
或有惡取於空，以生斷，無所慚懼，自謂乘，此正法所深戒。其斷者曰：經以法喻泡影，生同幻化。云罪福不，業報非有。故知殖因收果之談，天堂地獄之說，無異相如述上林之橘樹，孟德指前路之梅園，權誘愚蒙，假稱珍怪，有其語焉，無有實矣。至如冉疾顔夭，以攝養之乖宜；彭壽聃存，由將衛之有術。貴賤自然而殊，苦樂偶其所遇，譬諸草木，區以别矣。若蓂莢之表祥瑞，連理之應休明，名載于竹帛，狀圖於丹青，此則草木之貴者。若被徑而易蔓，亘七澤而難翦，充僕妾之薪蒸，被牛羊之履踐，此則草木之賤者。若列挺干雲之峰，羅生絶跡之地，斤斧莫之及，樵蘇所不至，此則草木之全壽者。若匠石之所數顧，農夫之所務去，遭荷蓧之奮鋤，值公輸之揮斧，此則草木之夭命者。若筱蕩比質於松柏，蕙若同氣於蘭芷，翠陵寒而未渝，芳在幽而不已，草木之賢俊者。若蒺䔧生而惡，枳棘多而莫美，在詩、騷之比興，以疋姦而喻鄙，草木之庸猥者。若乃異臭殊味，千品萬形，壤之所殖，胡可勝名？何業而重，何因而被輕，何尤而速斃，何功而久生，何咎而枯槁，何福而華榮，何習而含毒，何修而播馨？此豈宿業之所致乎？乃自然而萬差耳。人之殊命，蓋亦如是，豈由前業使之然哉？然則無是無非，乘之深理；明善明惡，乘之淺教。愚騃者合真，謹慎者乖道。何捨惡趣善，而起分别之心乎？嫌佛之說法，端緒太多，論空說有，自相乖背。此是佛鬥衆生耳，何不唯明一種之法乎？邪空之說云爾，正空則不然矣。苟識空有之理者，豈發如是之言乎？此既喻非而博，言僞而辨，懼其迷誤後人，增長邪，聊率所聞，試論之曰：
若夫如夢如幻，如響如泡，無一法而不爾，總萬像而俱包。上士觀之以至聖，至聖體之而獨超。浸稽天而不溺，風偃岳而無飄；具六通而自在，越界而逍遥。然理不自，正觀以昭；心不自寂，静攝斯調；障不自遣，對治方銷；德不自，勤修乃饒。六蔽既除，則真如可顯；障未滅，則菩提極遥。故真諦離垢淨之相，俗諦立是非之條，指必假於分别，論法豈宜於混淆？六度不可墜苦之業，毒不可出世之橋。投谷難以無墜，赴火何由不燒？堯舜不可比之於昏桀，幽厲不可同之於聖堯，忠賢不可斥之於荒野，邪佞不可昇之於明朝。不可反白而作黑，不可俾晝而宵，不可以邪害於正，不可持鳳比於梟。何得同因果於兔角，疋罪福於龜毛乎？雖引乘之妙言，不得妙之真致。說之於口若同，用之於心則異。異者何？正法以空去其貪，邪說以空資其愛；智者觀空以除恚，惑者論空而肆害；逹者行空而慧解，迷者取空以狂悖；士體空而進德，人說空而善退。其殊若此，豈同致乎？良由反用正言，以生邪執矣。騏驥浮水，勤而無功；舟楫登山，勞而不進。豈騏驥舟楫之不善哉？但浮水登山，用之反。讀淨名離相之典，而廢進修，誦莊周齊物之言，以縱情欲。無異策駟馬而溯流，棹方舟以登坂，望追造父之長驅，欲比越人之利涉，不亦難乎？夫浄名有清高之德，莊周無嗜欲之累，故知斷之論空，與無之道反矣。夫妙道之玄致，即羣有以明空。既觸實而知假，亦就殊而照同，其何類？譬如對廣鏡而傍觀，臨碧池而俯映，衆像粲而在目，可而無實性。緣生有而成形，有離緣而喪質。水過寒而冰壯，冰涉温而堅失。凡從緣而有，雖有其何實？故天與我皆虚，我與萬物一。菩提不得謂有，何况羣生與衆術？故察於物而非物，取諸身而匪身；麗天著而皆妄，鎮地崇而莫真；言論窮理而無說，賓客盈堂而無人；豔色絶世而無美，瑰寶溢目而無珍。善惡殊途而不，聖凡異等而常均。
尋夫經論之㫖，從緣以明非有，緣起以辨非無。有而無妙實，義空而匪太虚。無人非闚户之闃，無非面牆之愚。無說非金人之口，無體非棘猴之軀。無動非山立之貌，無别非雷同之諛。無真非魚目之寶，無實非雁足之。財比夢財而莫異，色與幻色而何殊？猗頓等原憲之産，宋里疋平城之姝。道智空而絶縛，俗情滯有以常拘。人與業報而非有，業報隨人而不無。天堂類天而匪妄，地獄等地而焉虚。非同楊雄之假稱玉樹，曼都之矯神居。何乃取空言而背㫖，援卉木而比諸？夫夜光結緑之寶，南威毛墻之色，人皆其有而興愛，孰能體其空而不染？睚眦𧀱?芥之隙，青蠅貝錦之讎，莫不著其相而興憤，尠能比於空而不憾。獨謂鄙行空而不戒，善法空而不遵，惑應捨而未悛，五德應修而反棄，不觀空以遣累，但取空而廢善。此豈浄名不之深致，莊周齊物之玄㫖乎？矣哉！至人之體空！證萬物之本寂，知四之假；視西施如行廁，比南金于碎瓦。五欲不能亂其心，四魔無以變其雅；智日明而德富，惑日除而過寡；截手足而無憾，乞頭目而能捨；八法不生相，萬物觀如一馬。故能證無上智，薩婆若。如者反。得其理，解脫如此；失其㫖者，過患如彼。何得非而不懼，崇邪以是？夫舟水，皆非真諦，而將涉川，非舟不濟；病體藥性，均是空虚，而人由病殞，病因藥除。犀角鴆毛，等類泡沫，而飲鴆者死，服犀者活；淡水醇醪，并非真有，而漿不亂人，酒能生咎。忠順叛逆，皆如𡼏?響，而叛逆受誅，忠順獲賞。罪福之性，平等不，而福以善臻，禍因惡致。善惡諸法，等空無相，而善法助道，惡法生障。故知萬法真性，同一如矣，無妨因緣法中有萬殊矣，空有門，不相違矣，真俗諦，同所矣。若謂乘有罪福之言，乘無是非之語，似胡越之殊趣，若矛盾之相拒。童尚羞翻覆，聖人豈首鼠？良以道聽而途說，遂使謬量而惡取。若博考而深思，必疑釋而迷愈矣。敬惟十力世雄，無上慈父，言無不實，慈無不普；相無不離，視無不睹；德無不周，過無不去；善無不勸，惡無不沮，香塗不欣，刀割無怒；不愛從順，不憎違拒，福慧圓滿而靡餘，煩惱罄竭而無緒，拔界之沈溺，啓四生之聾瞽。空有俱照以相濟，真俗會通而雙舉，務在量病而施藥，不可違中而偏處。若夫方等一乘，波若八部，聖慧之極，乘之首，莫不廣述受持之利，深陳毁謗之咎。經云：「深信因果，不謗乘。」何謂乘之理都無因果乎？取相而善，則善而未精；相而斷惡，則斷已復生。若悟善性寂而無作，惡體空而何斷？乃令障冰銷而寂滅，萬德雲集以彌滿。智慧如海，不可酌之以一蠡；道邁人天，豈得闚之以寸管？而喻之於檮杌，測之以愚短，不亦謬哉！夫說空而恣情者，不能無所苦。疾痛惱之，則寢不安矣；刀鋸之，則體不完矣；終日不食，則受其饑矣；無裘禦冬，則苦寒矣。然則致苦之業，豈可輕而不避乎？夫五福之與六極，人情所不能齊。故居窮而思逹，處危而求安，嬰疾而願愈，在慼而羨歡，愛壽考而忌短折，榮世祿而耻形殘，樂加之而欣笑，苦及之而憂歎，何得雷同於善惡，而不修於福因乎？觀萬姓之異禀，寔千種而殊級，或比上壽而有餘，或疋下殤而不及，或衣單布而無恙，或服重襦而寒入，或藉草土而安和，或處牀褥而風濕，或不治而自愈，或雖治而不立，或無術而體康，或善攝而痾集。其形之表，均有髮膚；膚之內，府藏奚殊？皆含血而包肉，并筋連而骨扶。何一壽而一夭，何一充而一癯？禀何靈而獨實，受何氣而偏虚？虚者不獨埃塵而作體，實者豈偏金石以軀？未必壽長者有醫術，齡促者無道。何謂専由攝養，不在業乎？亦有夭命胞胎，受疾嬰孩，喜怒未競，嗜欲未開，未觸冒於寒暑，未毁悴於悲哀，壽欲何而夭？疾何從而來？則其所以然者，豈非前業之由哉！至如昭、哀之主，魏文、明之兩帝，或未九而登遐，或僅五八而捐世。術人雲集，但致李氏之靈；方士如林，不救倉舒之逝。君王不乏於藥，巫醫豈秘其藝？何寢疾而弗瘳，何促齡而莫繼？豈非隨業而感報，非道術之所濟乎？然經稱施藥之功，佛歎醫王之德，孔公明慎疾之軌，老有攝生之則。不信業者既迷，不順醫者亦惑。能詳因果之深淺，乃辨藥石之通塞；可究之以智慧，難具之於翰墨。至如公明辨祟，扁鵲除痾，河東郭璞，譙郡華佗，廣陵吳普，彭城樊阿，或禳凶而作吉，或止疾以和，何得不信醫術之有益乎？然景純識加刑之日，而不能使刑之不加；公明知壽盡之年，不能令年之不盡；扁鵲元化，不能使其親不殁；吳普樊阿，不能令其躬不殞，何得不信長短之業乎？醫由業會，藥依緣聚；醫實有功，藥非無取。必死之病，雖聖莫之蠲；可療之疾，待醫而方愈。魂由業反，則僵尸遇再生之藥；命以業徂，則聖醫一棺之土。壽之修促，體之安苦，隨遭否泰，妍媸伸傴，千品萬端，皆業主；界六趣，隨業而處。百卉無情，故美惡非關於業報；四生有命，則因緣不同於草莽。斤斧伐木不驚，刀杖加人則懼；匏瓜繫而不食，羽毛食而馳騖。比有情於無知，何非倫而引喻？夫空有略談，則率由心業，前且詠其生常，今則示其正法。乘以依報業有，乘以萬境識造。隨幻業而施之天地，逐妄心而現之識草。若翳目睹乎空華，比睡夢現其生老。若悟之於心業，則唯聞乎佛道。原夫乘之與乘，如學之與學，幼唯教之以計，長乃博之以禮樂。始蒙然而類牛毛，終卓爾而同麟角。此乃訓之次序，何有異同而可剝？良以衆生之根，有利有鈍，是故聖人之教，或漸或頓，或致之於深遠，或進之以分寸。雖百慮而一致，非異道而乖論。乃有執空門以反教，論乘而謗。佛不闕衆生，衆生自不，譬闇室之無燭，如夜遊而未曉。故相剝奪而諠諠，競是非而擾擾。何以採芙蓉於木末，尋吳楚于燕趙，不亦謬乎！夫一味無以和羹，一木無以構室；一衣不稱衆體，一藥不療殊疾；一彩無以文繡，一聲無以諧琴瑟；一言無以勸衆善，一戒無以防多失。何得怪漸頓之殊異，令法門之専一？夫法門之多品，如藥石之殊功。救冷以温物用，去𤍠?則寒藥宜豐；或特宜於禦濕，或偏須於止風。不可同病而殊藥，不可病殊而藥同。若守株而必礙，能逹變而後通。何得拘一途而相剝，起戰爭於其中乎？世因果，佛不誑欺；十力勸戒，聞當不疑。勸之者應修，戒之者宜遠。抑凡情之所耽，行聖智之所願。何得違經論之所明，以胸臆而斷，而謂善惡都空，無損益乎？夫法眼明，無法不悉；舌相廣長，言無不實。其析有，則一毫萬；其等空，則萬象皆一。防斷常之生尤，兼空有以除疾。彼菩提之妙理，實甚深而微密。厭塵勞而求解慧，當謹慎而無放佚。非聖者必凶，順道者終吉。勿謂不信，有如皎日。
廣弘明集卷之十四
音釋廣第十四。
芟。音衫，剪伐也。藜藿。藜，郎低切。藿，忽郭切。餧。奴罪切，飢也。嵦。口改切。爽嵦，高明也。賑恤。賑，音軫。恤，辛聿切。以財濟貧乏曰賑恤。柢。音帝，木根柢也。粢。音資，稷也，祭飯也。墉。音容。蜡。音乍。年終祭百神曰蜡。譎。音決，詭許也。日磾。日，音密。磾，音低。金日磾也。齷齪。齷，於角切。齪，楚角切。齷齪，急促局陿貌。媲。疋計切，配也。褒姒。褒，博毛切。姒，音似。褒姒，幽王妃。玁。虚撿切，與獫同。彪。必休切。班彪，人名。杼。直吕切，機之持緯者。菌。巨隕切，地蕇也。隰。音習，阪下濕也。邾。音朱，國名。糺。俱有切。糺察也。闚。傾彌切，小視也。闃。苦臭切。寂静也。睚眦。睚，牛懈切。眦，士懈切。睚眦，舉目相忤貌。蔕。丑邁切。蔕芥，小鯁也。檮杌。檮，音桃。杌，五忽切。檮杌，人名，四凶之一也。祟。雖遂切。禍也。譙。昨焦切。郡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