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 釋 道 宣 撰
叙梁武帝捨道法
梁高祖武皇帝，年十四登位，在政四十九年。雖億兆務殷，而卷不釋手，內經外典，罔不厝懷，皆訓觧，數千餘卷。而儉約自節，羅綺不緣，寢處虚閒，晝夜無怠，致有布被莞蓆，草屨葛巾。初臨寶，即斯，日唯一食，永絶辛羶。自有帝王，罕能及此。舊老，宗尚符圖，窮討根源，有同妄作。帝乃躬運神筆，下詔捨道。文曰：「維天監年四月八日，梁國皇帝蘭陵蕭衍稽首和南十方諸佛，十方尊法，十方聖僧。」伏經云：「發菩提心者，即是佛心，其餘諸善，不得喻。能使衆生出界之苦門，入無之勝路。故如來漏盡，智凝成覺；至道通機，德圓取聖。發慧炬以照迷，鏡法流以澄垢；啓瑞迹於天中，爍靈儀於象外；度羣迷於欲海，引含識於涅槃；登常樂之高山，出愛河之深際。言乖四句，語絶百非。應迹娑婆，示生淨飯。王宮誕相，步界而尊；道樹成光，普千而流照。但以機心淺薄，好生厭怠。自期月，當至雙林。示乃湛說圓常，且復潜輝鶴樹。闍王滅罪，婆藪除殃。若不逢值聖法王，誰能救接？在迹雖隱，其道無虧。弟經遲迷荒，躭老。歷葉相承，染此邪法。習因善發，棄迷知 今捨舊醫，憑正覺。願使未來世中，童男出家，廣弘經教，化度含識，同共成佛。寧在正法之中，長淪惡道？不樂依老教，暫得生天。涉乘心，離乘念。正願諸佛證明，菩薩攝受。弟蕭衍和南。」于時帝與道俗萬人，於重雲殿重閣上，手此文，發菩提心。至四月十一日，敕門下：「經中說道有九十六種，唯佛一道，是於正道，其餘九十五種，名邪道。朕捨邪外，以正內。諸佛如來。若有公卿能入此誓者，各可發菩提心。老、周公、孔等，雖是如來弟，而化迹既邪，止是世間之善，不能革凡成聖。其公卿百官，侯王宗族，宜反僞就真，捨邪入正。」故經教成實論云：「若外道心重，佛法心輕，即是邪。若心一等，是無記性，不當善惡。若佛心强，老心弱者，乃是清信。言清信者，清是表裏俱淨，垢穢惑累皆盡，信是信正不信邪，故言清信佛弟。其餘諸信，皆是邪，不得稱清信。」門下迹施行。
上武帝捨道法啓并敕。 邵陵王綸
天監年四月十七日，侍中安前將軍丹陽尹邵陵王上啓云：「臣綸聞如來嚴相，巍巍架于有頂；微妙色身，蕩蕩顯乎無際。假金輪而啓物，託銀粟以應凡。砥般若之利刀，牧涅槃之妙果，汎生死之苦海，濟常樂於彼岸。故能降慈悲雲，垂甘露雨。七處八會，教化之義不窮；四諦五時，利益之方無盡。并水清日盛，霧豁雲除，爝火翳光，塵𤍠?自靜。可謂入俗化於蒙底，出世冥此真如。使稠林邪逕之人，景法門而無倦；渴愛聾瞽之士，慕探賾而知迴。道樹始於迦維，德音盛于京洛。恒星不，周鑒娠徵；滿月圓姿，感宵夢。五法用傳，萬德方兆。華俗潜啓，競扇高風。資此明，照迷途之失；憑兹七覺，拔長夜之苦。屬值皇帝菩薩，應天御物，負扆臨民，含光宇宙，照清海表。垂無礙辯，以接黎庶，以本願力，攝受衆生。故能隨方逗藥，示權因顯。崇一乘之旨，廣十地之基。是以萬邦迴向，俱稟正識，幽顯靈祗，皆蒙誘濟。人興等覺之願，物起菩提之心。莫不翹勤宗之境，悅懌還源之趣。共保慈悲，俱修忍辱。所謂覆䕶饒益，橋梁津濟者矣。道既光被，民亦化之。於是應真飛錫，騰虚接影，破邪外道，堅持正國。伽藍精舍，寶刹相望，講道傳經，德音盈耳。臣昔未達理源，稟承外道，如欲須甘果，翻種苦栽；欲除渴乏，反趣醎水。今啓迷方，粗知向，受菩薩戒，戒節身心，捨老之邪風，入法流之真教。伏願天慈，曲垂矜許。謹啓。」
四月十八日，中舍人臣任孝恭宣敕云：「能改迷入正，可謂是宿植勝因，宜加勇猛。」
叙齊高祖廢道法
昔金陵道士陸修靜者，道門之望，在宋、齊兩代，祖述張，弘衍、葛。郄、張之士，封門受籙，遂妄加穿鑿，廣制齋儀，糜費極繁，意在王者遵奉。會梁祖啓運，下詔捨道。修靜不勝其憤，遂與門人及邊境亡命，叛入北齊。傾散金玉，贈諸貴遊，託以襟期，冀興道法。帝惑之，於天保六年九月，乃下敕召諸沙門與道士學達者十人，親自對校。于時道士咒諸沙門衣鉢，或飛或轉；咒諸梁木，或横或竪。沙門曾不學方術，默無一對。士人擁鬧，貴賤移心，并以靜徒勝。諸道士等雀躍騰倚，魚睨雲，高談自矜，誇衒道術。仍唱言曰：「神通權設，抑挫强禦，沙門現一，我當現。」今薄示術，并辭退屈，亦可。帝令上統法師與靜捔試。上統曰：「方術伎，俗儒耻之，况出家人。雖然天命令拒，豈得無言？可令最下座僧對之。」即往尋覓，有僧佛俊，一名曇顯者，不知何人，遊行無定，飲噉同俗，時有放言，標悟宏遠。上統知其深量，私與之交。于時名僧盛集，顯居末座，酣酒醉，昂兀而坐。有司不敢召之，以告於上統。上統曰：「道士祭酒，常道所行，止是飲酒道人，可共言耳。可扶輿將來。」於是合衆皆憚，而怯上統威權，不敢有諫，乃兩人扶顯，令上高座。既上，便立而含笑曰：「我飲酒醉耳。中有所聞，云：『沙門現一，我當現。』此言虚實？」道士曰：「有實。」顯即翹一足而立，云：「我已現一，卿可現。」各無對之。顯曰：「向咒諸衣物飛颺者，我故開門試卿術耳。」命取稠禪師衣鉢咒之。諸道士一時奮發共咒，一無動揺。帝敕取衣，乃至十人牽舉不動。顯乃令以衣置諸梁木，令咒衣，都無一驗。道士等相顧無賴，猶以言辯自高，乃曰：「佛家自號內，內則。詔我道家外，外則。」顯應聲曰：「若然，則天處內定，百官處外矣。」靜與其屬，緘口無言。帝目驗臧否，便下詔曰：「法門不，真宗在一。求之正路，寂泊本。祭酒道者，世中假妄。俗人未悟，仍有祗崇。麴蘖是味，清虚焉在？朐脯斯甘，慈悲永隔。上異仁祠，下乖祭典。皆宜禁絶，不復遵。頒勒遠近，咸使知聞。」其道士伏者，并付「昭玄統上法師度，聽出家。未發心者，可令染剃。」爾日斬首者非一。自謂神仙者，可上爵臺，令其投身飛逝。皆碎屍塗地，僞妄斯絶。致使齊境，國無兩信。迄于隋初，漸開其術。至今東川，此宗微末，無足抗言。帝諱洋，即元魏丞相高歡之第。嫡兄澄急性，奴所害，洋襲其位，代相國。魏曆將窮，洋築壇於南郊，筮遇「横吉」，文之卦。乃鑄金像，一寫而成。魏收禪文，魏帝署之，即受其禪齊。凡所行履，不測其愚智，委政僕射楊遵彦。帝起佛寺，僧尼溢滿諸州，冬夏供施，行道不絶。時稠禪師箴帝曰：「檀越羅刹治國，臨水自。」帝從之，睹羣羅刹在後，於是遂不食肉，禁鷹鷂，去官漁屠，辛葷悉除，不得入市。帝恒坐禪，竟日不出，禮佛行繞，其疾如風。受戒於「昭玄統法」上面掩地，令上履髮而授焉。先是，帝在晉陽，使人騎駝，敕曰：「向寺取經函。」使問所在，帝曰：「任駝出城。」及出，奄如夢，至一山，山半有佛寺，羣沙彌遙曰：「高洋馲駝來。」便引一老僧，拜之曰：「高洋作天何如？」曰：「聖明。」曰：「爾來何如？」曰：「取經函。」僧曰：「洋在寺懶讀經。」令北行東頭與之。使者反命。初，帝至谷口木井佛寺，有捨身癡人不解語，忽謂帝曰：「我去，爾後來。」是夜癡人死，帝尋崩於晉陽。
通極論并叙。 釋彦琮
原夫隱顯途，不可定榮辱，真俗兩端，孰能判同異。所以隱則朝市匪諠，高蹈則山林無悶。空非色外，天地自同指馬；名不義裏，肝膽可如楚越。或語或默，良踰語默之方；或有或無，信絶無有之界。若夫雲鴻震羽，孔雀謝其遠飛；淨名現疾，比丘憚其高辯。發心即是出家，何關落髮；棄俗方稱入法，豈要抽簪。此即染淨之門，權實而莫曉，倚伏之理，吉凶而未悟。遂使莊生宗齊一之論，釋說會之旨。矣哉！諒深遠，寔難鉤致。竊聞陰陽合而萬物成，鹹淡和而八珍美。何廢四時恒序，五味猶别。以此言之，豈真俗之混淆，隱顯之云異。或有寡聞淺識，則欲智凌周孔，微庸薄宦，便將位比帝王。强自以立身，謂一人而已矣。不信有因果，遂言無佛法。輕毁泥曰，賤懱沙門，愚襲腐儒，戲招冥禍。或有始除俗服，狀如德冠天人；纔挂僧名，意似聲高海域。慠然尊處，詳極聖。豈知十纏猶障，學靡聞，不隨機而接物，竟抱愚而自守。悲夫！殊途，一何蹐駮，高懷達士，孰可然哉？冀欲解紛挫鋭，假設旗鼓，雖復俱有抑揚，終以道宗致。其猶五色綺錯，近須彌而會同；萬像森羅，依虚空以總集。根自芸芸之物，吞谷實茫茫之海。斯誠光贊於佛道，述奬於玄門。庶令無我無邪，允謙允敬，式貽後進，論之云爾。
有梵行先生者，高屏塵俗，獨栖丘壑，英明逸九天之上，志氣籠八紘之表。藉茅枕石，落髮灰心，糞衣殊羊續之袍，繩牀異管寧之榻。自隱淪西嶽，數十年矣。確乎不拔，澹然無。每而歎曰：「窮則獨善其身，達則兼濟天下。但蒼生擾擾，縶以愛羅，不可自致清昇，坐觀塗炭，復須棄置林藪，分衛人間。」於是屈跡暫遊，方踐京邑，次於灞上。有行樂公者，控龍媒於流水，飛鶴蓋於浮雲。繡衣侯服，薰風合氣，璁勒金鞍，爭光炫日。定知擲果之愛，是屬潘生，割袖之寵，已迷帝。接軫城隅，陪曹王之席；連鑣池側，追山公之賞。道逢先生，怪而問曰：「先生貌若燕趙之士，髮如吳越之賓，容色似困陳蔡，衣製不關楚魯。徐行低視，細語顰眉。瓦鉢恒持，無異顔回之瓢器；錫音乍振，何殊原憲之藜杖。此地未之睹，我嘗所不聞。敢問先生何方而至？」先生靜默良久，徐而對曰：「觀馳騁於名利，荒昏於色聲，戴天猶不測其高，履地尚不知其厚。吾聞坎井之內，本無吞舟之鱗；榆枌之間，詎有垂雲之翼。吾非之徒歟？其可識乎？試當言之，幸暫留高聽。吾師，德本深搆，樹自祇之初；妙果獨高，成於百刼之末。總法界而智，竟虚空以作身。寧唯氣稟儀，道周萬物而己。斯故身無不在，量極規矩之外；智無不，用絶思議之表。不可以人測，豈得以處所論？將啓愚夫之視聽，須示真人之影跡。其猶谷風之隨嘯虎，慶雲之逐騰龍，感應相招，抑惟常理。」於是降神兜率之宮，垂像迦毗之域。氏曰瞿曇，種稱刹利，俗名悉達，道字能仁，乃白淨王之太。家世則輪王迭襲，門風則聖道相因。地中千，既殊於雒邑；國朝八萬，有踰於稽嶺。宗親籍甚，孰可詳焉？暨吾師生，坤形六動，方行七步，五淨雨華滿國，龍灑水遍空。神瑞畢臻，吉徵總萃。觀諸百代，曾未之有。然復孕異堯軒，産殊禹偰。至如黑帝入夢之兆，白光滿室之徵，徒曰嘉祥，詎可擬議？身邊則金色一丈，眉間則白毫五尺，開卍字於胸前，躡千輪於足下，略以言，十有，非可以龍顔虎鼻，八彩雙瞳，方我妙色，校其昇降者。雖復呂公之相高帝，世謂知人，若譬私陀之視吾師，未可同日。於是崇業寶，正位少陽，甲觀洞開，龍樓迥建。至如多才多藝，允文允武，非關師保，自因天骨。或於太池臨泛之辰，博望苑馳射之際，力格香象，氣冠神功。試論姬發、曹丕，莫之與擬。盈、夏啓，寧足涉言。父王宿衛甚嚴，喻視彌篤。九重禁闥，聲聞則四十里；時密殿，姬麗則萬人。然以道性恬凝，志願沖固，雖居惑之境，不改一心之節。歷王城之四門，哀老病之苦，乃自嗟曰：「人生若此，在世何堪！脫屣尋真，其於斯矣。」于時桃則新花落雨，青春始仲；月則半輪低閣，永夜方深。觀妓直之似横屍，悟宮闥之如敗冡。天王捧白馬而踰城，給使持寶冠而詣闕。雖復秦世蕭史，周時晉，許由洗耳於箕山，莊周曳尾於濮水，方兹去俗，何其蔑如！是以仙林始抽簪之地，禪河起苦行之跡，沐金流之淨水，遊道場之吉樹，食假獻糜，座因施草。於是十方智圓，六通神足，魔兵席卷，業剋成，獨稱「佛」，是吾師。法輪則奈國初轉，僧侣則憍陳始度。至於迦葉兄弟，目連朋友，西域之勢，東方之遍吉，十八天之主，一十六國之王，莫不服道而傾心，餐風而合掌。於是他化宮裏，乃弘十地，耆闍山上，方會乘。善吉談無得之宗，淨名顯不言之旨，伏十仙之外道，制六羣之比丘。胸前則吐納江河，掌內則摇蕩山谷，論刼則方石屢盡，辯數則微塵可窮。斯乃界之師，萬古之獨步。吾自庸才，談何以盡？縱使周公之制禮作樂，孔之述易删詩，予、賜之言語，商、偃之文學，爰及左元放、葛孝先、河上公、柱下史，并驅馳於方內，何足道哉！自我含靈福盡，法王斯逝，遂使北首提河，春秋有八十矣。應身粒碎，流血何追？爭決最後之疑，競奉臨終之供。嗚呼！智炬消，慈雲滅，長夜諸，誠可悲夫！於是瞻相好於香檀，記筌蹄於貝葉，藏受持，四依補處，而我師風無墜，特恃斯乎！但世道紛華，羣情矯薄，人代今古，暨于像運，既當徂北，稍復東漸。所以金人夢劉莊之寢，摩騰佇蔡愔之勸，遺教之流地，創發此焉，迄今五百餘年矣。自後康僧會、竺法䕶、佛圖澄、鳩摩什繼踵來儀，盛宣方等。遂使道生、道安之侣，慧嚴、慧觀之徒，并能銷聲挂冠，翕然向。緇門，繁熾，焉可勝道？吾少長山東，尚素王之雅業；晚遊關右，慕黃老之玄言。俱是未越苦河，猶淪火宅，可久可，其唯佛教歟！遂乃希前代之清塵，仰羣英之遠迹，斯正道，拔自沈泥。本號離欲之逸民，摧邪之將。吾之儔黨，其謂此乎？公蹙頞而言曰：「觀先生之辯，雖可談天，然其所說，何太虚誕！竊尋佛本啓化之辰，當我宗周之運，自云娑婆總攝，靡所不。或復光照無際，聲震有頂；或復八部雲臻，十方輻湊。計天竺去我十萬里餘，俱在須彌之南，并是閻浮之內，那忽此間士庶，無至佛所？如來亦何獨簡，不賜餘光？弗生我秦，靡載我墳籍？詳此，疑惑逾甚。僕聞貞不絶俗，隱不違親，所以和光於塵裏，披蓮於火內。至若束帶垂纓，無妨修德；留鬚長髮，足可閒居。且道本虚通，觸無不是，何必絶棄於冠簪，專在於錫鉢？竊以不遺體，始著孝心。莫非王臣，終從朝命。今既赭衣髡髮，未詳其罪。不仕天，無乃自高。敢咨先生，請當辨柝。」先生曰：「吾聞音不入於俚耳，其驗兹乎！猶欲以寸管窺天，螺量海，而我法門夐出，非吾之能極。吾且仰憑神力，更言之。吾師化道含弘，靈鈞遠被，但衆生緣薄，自限礙耳。何關佛威之不，聖澤之無均？其猶日月垂象麗天，雷霆發音動地，而簡於聾瞽，豈光微聲者哉？然佛遊舍衛，有餘紀，億之家，猶不聞，何怪邊地十萬里乎？竊以周孔之生，本惟華夏之邑，夷狄不信，其理何邪？至於東方朔之升天，淮南王之入籙，然乘鸞排霧，世有其人，欲不長於神仙，猶密之而弗載，寧解味吾師之道術，之於惇史乎？况值秦皇焚典，經籍不全，何容守此局文，遂無。然有惑彼正真，甘兹隨俗，未悟身之非潔，豈達命無常？服翫則數重不止，慳貪則一毛難落。屑屑頑民，可悲之甚。吾已無保於形骸，誰有營於炫好？鬚髮既剪，我心自伏；衣惟壞色，愛情何起？所以五綴而持想，六時而繫念，蕭然物外，是曰逆流。竊聞夏禹疏川，則有勞手足。墨翟利物，則不悋頂踵。殺身以成仁，餓死而存義。此并有違於孝，然猶盛美於羣。吾養性栖玄，立身行道，方欲廣濟六趣，高希萬德，豈學拘之於節，顧在膚髮之間哉。扇逐榮名餘，從北面之朝。其若效淺禄微，唯勞諾走無暇。功高位極，常懼危溢不安。千仞棄珠，一何賤寶。但火內之蓮，非吾所發。染而不染，何爾能知？」公曰：「先生强誇華以飾非，䕶墻茨而不掃，請聽逆耳之篤論，略條其弊四焉。僕聞玉樹不林於蒹葭，威鳳不羣於燕雀。先生道雖微妙，門人獨何庸猥。或形陋族微，或類卑神闇。無端可以參多士，無十畝可以匹夫。墯王之不閒，耻私門之弗立。寄逃役於佛寺之內，纔容身於法服之下。人不能叙寒温，讀經不解立正義。空知高心於百姓，背禮於親。非所以自榮，其弊一。僕聞采椽土堦之儉，唐堯之所以字民；瓊室玉臺之盛，商辛之所以敗俗。况如來行惟少欲，德本悲，只應宴坐於塜間，經行於樹下。何宜飾九層之刹，建七寶之臺？不愍作者之勞，不慚居者之逸。非所以自約，其弊。僕聞無自伐功，老聃之極教；不贊己德，唯佛之格言。勞謙，則君終吉；克讓，則聖人上美。必若內德充盛，自然外響，馳應，賓侶，坐致揄揚。豈况佛心澄靜，亡諸得失之咎。如何獨許世尊之號，不欲推人？然彼羣經莫之宗，各談第一之稱，自生矛盾，將何以通？非所以自遜，其弊。僕聞情存兩寶，心慎四知，方曰通人之雅懷，廉士之高節，或散之於宗族，或棄之於山水。况玄道清淨，反俗沙門，而復縱無厭之求，貪有之利。勸俗人則令不留髓腦，論䞋施則便無讓分毫。或勝貴經過，或上客至止，不將虚心而接待，先陳出手之倍數。此乃有識之同疾，海內之共知，非所以自廉，其弊四。僕直言雖苦，可藥石。惟先生高，覽以詳之。」先生曰：「吾不笑，何謂道邪？但好其所以同，寧知其所以異？徒欲圮毁，未損金剛。吾道弘邃，豈可輕矣？吾聞萬機斯總，聖皇所以稱；百川是納，巨壑所以深。王則不耻於細民，海則無逆於水。况吾師道，曠無不濟，有心盡攝，未簡怨親。自當品戒德之，混族類之高下。故有除糞庸人，翻涉不生之位；應貴士，倒墜無間之獄。內秘難識，外相孰知？何自擅銓衡？吾未相許水鏡。若但以貌取人，失之遠矣。遂使叔向伏鬷蔑之語，長者悟沙彌之說。且復窮通有運，否泰無恒，或始榮而後辱，或初微而後盛。異轍紛綸，可略言。至如立錐無地，非慕堯舜之德；餘苗不紹，豈傳湯、武之聖？詎知吞併六國，其先好馬牧人；約法章，則唯亡命亭長。樊、灌起販屠之肆，伊、呂出厨釣之間。歷代因循，高門相襲，遂四海强族，五陵貴氏，冠冕陵雲，風流蓋世。暨若朝陽晞露，羨皂隸之難留；宿草負霜，混螻蟻之莫别。是知用與不用，虎鼠何常？尋末窮本，人倫一槩。那忽輕以乘軒，蔑兹甕牖。雖復才方周旦，亦何足觀？嘗試言之：朝市虚煩，身心空弊，智者同棄，賢人共鄙。但覺斯懷之可入，所以避地而來。吾則厭來苦而知昨非，便躭徃欲而惑今是，寧自安貧樂道，少賤多能，奚用太廟之犧牲，竪之烹雁？吾今素質自居，默念無雜，不假導於仁義，豈亂想於繁華？固亦騎遺牝牡，自忘寢膳，詎守寒温之才，音義之薄伎？修心可以報德，何局定省之儀？弘化可以接引，寧止俯仰之？此吾所謂『一勝』。吾師空閒樂處，不唯聚落；輕微務納，豈獨珠瓔？是以栖形五山，遊神徑，或受童土，或餐馬麥。贊淨心之施，譏雜相之多捨，庶令藉此而建善根，因兹而表誠信。斯自束脩體，供養恒式，豈佛身之欲須，乃含生之達志。便以凡俗難悟，憍嫉未除，競獻名寶，利收多福。所以玉槃高刹，掩日聳於半天；繡桷飛甍，連雲被於宇內。爭名好尚，善將焉在？著相寡識，遂及乎斯。雖乖至真之理，足感榮華之樂，生民唯此功，如來亦何抑說？此吾所謂『勝』。吾聞談無價之奇寶，冀欲拯貧；贊不死之神香，只將愈疾。但衆生信邪巫之狂藥，捨正覺之甘露，困毒已深，懷迷自久。吾師之出世，本許救濟功，知我者希，無容緘默，使物識真以迴向，何是非而自取？若夫佛不并於世，兩日不共於天，厥號無等，庶弘至教，非如君之聖，謙讓之風者已。然至理同，逐情異說，是經稱最，各應宜聞，此吾所謂『勝』。吾聞不趨四民之利，莫致百鎰之金。但患未亡，有待須養。吾稱乞士，則受之以知足；名施主，則傾之以國城。何容責我之貪非，不自揣己之慳蔽。是驗分財相得，獨應管鮑乎？吾聞天王武庫，出給尚不由臣下；况吾師福物，取與寧獨任凡僧？本雖四輩而來，今屬寶而用，道興供，義乖行福。既十方常住，非曰私擬諸己。自專則法律不許，請衆則和合無由。不知何德以能銷，吾何情而敢擅？只懼我之同咎，豈欲貪利者哉！竊以粒重七斤，投水則煙火騰沸；飯餘一鉢，與人則羣類充滿。佛猶無悋於饑犬，寧有惜於餓烏。是知輒用固以招愆，迴施許而獲益，真是衆生之薄福，則非吾師之褊心。至如餓鬼不睹川流，病人弗覺美味，罪關於餓病，豈流味之無？竊聞功臣主，粟帛不次而酬勳；明主責躬，蒼旻不言而效德。弗能自慨之無感，專謗吾師之不惠，持此饕餮，何以人？至若鄭侯傾産於交遊，田君布心於賓客，空規豪蕩之聲勢，詎擬福田而推揚。此吾所謂『四勝』。吾雖言不足，而理有餘，但驚所未聞，惑於所不，吾之所說，可悟矣。」公曰：「先生雖高談自雪，終類守株，所論報應，何其悠眇。僕聞開闢混元，分剖清濁，薄淳異稟，愚聖派流。至如首足之方圓，翔潜之鱗羽，命分修短，身名寵辱，莫非自然之造化，詎是宿業之能。竊景行不虧，夭身世而嬰禍；狂勃無禮，竟天年而享福。遭墮若斯，因果何驗？且氣息則聚生散死，形神則上下沈，萬寥廓，百年已矣。何處天宮，誰地獄？庸人之所信，達士未之言。先生猶或繫風，請更量。」先生曰：「公辯士哉！何庸淺，所談不踰百世，所歷無越八荒，詎能曉果報之終期，察因緣之本際。不可局凡六識，罔聖明者。吾聞播殖百穀，非獨水土之功；陶鑄四生，詎止陰陽之力。既有根於種類，亦無離於集起。竊或體合夫妻，孫不孕；或身非鰥寡，男女莫均。至於螢飛蟬化，蜂巢蟻卵，非構兩精之産，豈從藏之妊？若但稟之於乾坤，人亦奚賴於父母？一須委運，慈孝何？是知因自參差，果方環互，支分報，星羅萬品。或今身而迹受，或來世而晚成。此理必然，亦何而朽。竊以賞罰不濫，王者之明法；罪福無舛，業道之功。政治則五刑罰禄位賞，幽祇則塗罪人天福。目前可以鑒誡，豈伊吾之構虚論哉！未陷囹圄，誰信有廷尉。不遊岱宗，便謂無鬼府。但善惡積成，則殃慶有餘，被之茂典，爾所未悉。至如疏勒涌泉之應，江横石之感，羊公白玉，郭巨黃金，驄標鮑宣之馬，珠降噲參之鶴。爰及宣王之崩於杜伯，襄公之懼於彭生，白起甘死之徵，李廣不侯之驗，陸抗殃則遺後，郭恩禍則止身。斯甚昭著，孰言冥杳？雖有知無知，六經不說，然祭神祭鬼，代攸傳。必死而寂寥，何求存以仁行？無寧棄儒墨之教，失幽明之理。可惜良才，甚愚僻，早須悔，體我真言。」公曰：「先生雖懸河逸辯，猶有所蔽。僕聞天生烝民，剛柔匹，所以變化形器，含養氣靈。婚姻則自古洪規，嫁娶則列代恒禮。罪應不關於胤，道亦無礙於妻妾。遂使善慧許賣華之約，妙光納施珠之信。衆香六萬，尚曰法師；毗邪千，猶名士。何獨曠兹仇偶，擁此情性？亢龍有悔，其欲如之？品物何以生，佛種誰因續？此先生之一蔽。僕聞猛獸暴民之業，毒蟲含物之性，所以順氣則秋獮，除害則夏苗。天道之常，何罪而畏？至於牛豕充犧，羔雁禮，運屬厨人之手，體葬嘉賓之腹，本天所生，非此焉用？然復鳥殘自死，虎聽內律，如何闕養形命，空作土塵。此先生之蔽。僕聞：天列箕星，地安泉郡，酒之物，其來尚久，銷愁適性，獨可兹乎？所以嵇、阮七賢，興情於斗石之量；勛、華兩聖，盛德於鍾壺之飲。管則藉此而談玄，于則因兹而斷獄。聞諸徃哲，未嘗不宴，但自持之於禮，何用阻衆獨清？此先生之蔽。僕聞八政著民天之食，五味資道器之身。降兹呼吸風霞，餌飲芝露，敢生類，罔弗由之。自可飽食，用心，無廢於道業；何假持齋，倦力，有乏於勤修。此先生之四蔽。先生若改斯蔽，僕亦慕焉。」先生曰：「吾聞剛强難化，固當爾耳。之蔽乎，自不知其蔽。吾之通，豈識其通？由此觀之，未可與言道。竊以鄙言無遜，尚避至親，邪行不仁，猶慚先達。然其男則纔離襁褓，羨雙飛以求娶；女則僅辭乳哺，怨空房而感情。茍貪樂，公行世禮，積習生常，混然誰怪？此而無耻，尤類鶉鵲。勿將羣之制婚，敢非高尚之敦雅。且婚者，昏，寄昏成。明非昌顯之裁範，諒是庸鄙之危行。獨有展禽桞下之操，可以厲淫夫；彭祖獨卧之術，可以養和性。斯固播之於良，美之於方策。况乃吾師之成教，弘淨行之宗經，豈復順彼邪風，嬰兹欲網？將出六天之表，猶無攜妓妾，既超四空之外，焉可挾妻孥？唯有果白衣，繫業；通許，一牀居士，精而難混。但品物之生，自有緣託，何必待我之相配，方嗣於吾師？獨不聞同一化生，士無女業，咸屏四，法喜資形。此吾所謂『一通』。吾聞生死去來，本方步蠖，顯晦上下，無異循環。業之所運，人畜何准？是以衛姬、蜀帝之徒，牛哀、伯奇之類，狐美女，狸作生。抑亦難思，豈易詳？竊以持戒無畏鬼龍，含德不懼蜂蠆，怖鴿投影，猛虎越江。我善則報之以明珠，人惡則應之以毒氣。諒由息之生殺，豈禽獸唯害物邪？雖復飛走别形，惜身莫異，輪迴無始，誰非所親？恕己喻，亦何不忍。詎可宰有生之血肉，充無用之肌膚。至若死而土，物我同致，所以黃不食黿，孔猶覆醢。况吾仁慈之隱惻，孰甘美於肥鮮？但五律漸開，雙林永制。此吾所謂『通』。吾聞酒池牛飲，著乎在昔。雖百六數窮，亦亂國斯起。十五失，抑有由之。但令身酩酊，是焉可驗；來生幽暗，將復何已？至如丈舉之樽不空，玄石之瞑難悟，蓋惟耽酒之狂客，曷可以論至道哉！但使深酣則過多，微宴則愆薄，欲言飲而無失，未之有。往賢之所嚴戒，良以此乎！縱不關物命，亦無宜舉酌。此吾所謂通。吾聞戒自禁心，齋唯齊志，可謂入道之初行，教民之本法。但支立而已，身亦何知？若縱情嗜欲，終難滿。所以節限時，足充四。覺翳螳之附後，野狼之對前。危亡之期既切，饑渴之情遂緩。自忻道勝而肥，何嗟食短而倦。竊以帝王之祠宗廟，夫之請伯陽，猶須絶味辛葷，清居齋室，况吾欲亡身而訪道，寧復留心於美膳者哉？此吾所謂四通。莫謂所不能，謂吾蔽。吾之所辯，幸擇以從之。」公於是接足叩頭，百體皆汗，魂飛膽喪，五色無主。旣如料虎，復似龍，怳焉若狂，莫知所對。先生摩頂勞曰：「吾唯愍物，何怖邪？」公稍乃自安，泣而對曰：「僕本生下邑，無聞覺之名；禀性疏野，翻踵外邪之。不遇先生，幾將禍矣。比承下風之末，精義入神，仰恃慈，追收前失，請容剃落，受業於先生之門。」先生曰：「悟迷知返，善矣哉！」
廣弘明集卷之四
音釋廣第四。
莞。古九切。小蒲也，可以爲席。爝。卽略切。火炬也。娠。失人切。任也。扆。隱豈切。畫斧屏風也。禼。開同。懌。羊益切。悅也。麴糵。麴，驅匊切。糵，魚傑切。麴蘖，酒媒也。胊。其俱切。脯脡也。申曰脡，曲曰胊。蹐駮。蹐，尺尹切。駮，九角切。蹐駮，相垂舛也。縶。陟立切。絆也。鑣。悲嬌切。馬衘外鐵也。榆枌。榆，羊未切。枌，符云切。榆枌，木名。偰。音薛，與契同。赭。章也切。赤也。夐。兄詠切。遠也。惇。都昆切。厚也。蒹葭。蒹，音兼。葭，音加。蒹葭，葦屬。鬷蔑。鬷，子紅切。蔑，莫結切。鬷蔑，人名。桷。古岳切。椽也。甍。眉耕切。屋棟也。饕餮。饕，吐刀切。貪財也。餮，他結切。貪食也。鰥。古還切。無婦曰鰥。蠖。憂縛切。屈伸蟲也。酩酊。酩，莫迥切。酊，都挺切。酩酊，醉甚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