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 釋 道 宣 撰
敘元魏太武廢佛法
帝諱燾，以明元帝泰常，八年即位，時年八歲，尚在幼沖，資政所由，唯恃台輔。時司徒崔浩，尤不信佛。帝訪國，每以懷，言佛法虚誕，俗費害，黃老仙道，可以存心。浩既雅信仙道，授帝老經，隨言信用，曾無思擇。即立道壇，四追方士。當時佛法隆盛，浩內嫉之，常求瑕釁。會蓋吳反於杏城，關中騷動，帝乃西伐，時浩從焉。既至長安，有沙門種麥於寺中，御騶牧馬。帝入觀馬，從官入其僧室，有弓矢，出以奏聞。帝怒曰：「此非沙門所用，當與蓋吳通謀，規害人耳。」命有司案誅一寺，閲其財産，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藏物，蓋以萬計。詔乃焚破佛像，敕留臺下，四方一依長安行。太平真君五年，帝年十有九，春秋方富，盛於武功。崔浩邪謀，相接交扇，方士仙觀，日有登臨，釋門清衆，將殲殄。下詔曰：「愚民無識，信僞惑妖，私養師巫，挾藏讖記。沙門之徒，假西域虚誕，坐致妖孽。非所以一齊政化，布淳德於天下。自王公己下至於庶人，有私養沙門者，限今年月十五日，過期不出，沙門身死，容止者誅一門。」時恭宗太監國，素敬佛法，頻上表，陳刑殺沙門之濫，非圖像之罪。今罷其道，杜諸寺門，世不修奉，土木丹青，自然毁滅。如是再，不許。時有沙門玄高者，定門之秀傑，太晃師之，晃敬如佛。崔浩得倖於帝，恐晃攝政，或危逐，密讒於帝：「晃有異圖，若不先慮，後悔無及。晃結納玄高，高通靈鬼物，善得人心，可不猜邪？」帝初不從，且幽之。夢其先祖云：「太無。」問百官，咸云：「太仁孝，枉幽辱。」帝乃出晃，以政之。浩重譖，帝信之，便幽死晃於禁中，縊高於郊南。浩得志於朝廷，列辟莫敢致言，便以太平真君七年月下詔，一切蕩除，所有圖像胡經，皆擊破焚毁，沙門無少長悉坑之。斯并崔浩之意致。及後帝遭癘惱，浩被族誅，呼嗟長慨，無所及矣。迹如前。釋老志廣之
敘周武帝集道俗議滅佛法
周高祖猜忌心，安忍嫌郄。冡宰晉國公䕶權衡百揆，决通庶政。帝竊嫉之，恐有陵奪，召䕶入內，親自誅之，并臣六家，并從族滅。帝以得志於天下，一無所慮。然信任讖緯，偏以心。自古相傳，黑者得，謂有黑相，當得天下。猶如末訛言，黃衣當王，以黃代赤，承運之像，言黑亦然。所以周太祖挾魏西奔，衣物旗幟并變黑，用期訛讖之言，斯亦光武之餘命。昔者高洋之開齊運，流俗亦有此謡。洋言：「黑者，稠禪師，黑衣天。」將欲誅之，會稠遠識，悟而得免。如别說。故周祖初重佛法，下禮沙門，并著黃衣，禁黑故。有道士張賓，譎詐罔上，私達其黨，以「黑釋」國忌，以「黃老」國祥。帝納其言，信道輕佛，親受符，躬服衣冠。有前僧衛元嵩，與賓脣齒相扇，惑動帝情，云：「僧多怠惰，貪逐財食，不足欽尚。」帝召百僧入內，七宵行道。時既密知，各加懇到。帝亦同僧寢處，覘候得失。或僧讀誦，或贊唄禮悔，僧皆懍厲，莫不訝帝之微行。既期已滿，無何而止。至天和四年，歲在己丑，月十五日，敕召有德衆僧、名儒、道士、文武百官千餘人。帝御正殿，量述教。以儒教先，佛教後，道教最上。以出於無名之前，超於天地之表故。時議者紛紜，情乖咎，不定而散。至其月十日，依前集論，是非更廣，莫簡帝心。帝曰：「儒教、道教，此國常遵。佛教後來。朕意不立，僉議如何？」時議者陳理，無由除削。帝曰：「教被俗，義不可俱。」至四月初，更依前集，必須極言陳理，無得面從。敕司隸夫甄鸞詳度佛、道教，定其深淺，辨其真僞。天和五年，鸞乃上笑道論卷，用「笑洞」之名。五月十日，帝集羣臣，詳鸞上論，以蠹道法。帝躬受之，不愜本圖，即於殿庭焚蕩。時道安法師上教論云：「內教、外教。練心之術名乘，內教。救形之術名九流，外教。道無别教，即在儒流，斯乃易之謙謙。」帝覽論以問朝宰，無有抗者，於是遂寢。乃經五載，至建德年，歲在甲午，五月十七日，敕斷佛、道兩教，沙門、道士并令還俗。寶福財，散給臣下，寺觀塔廟，賜給王公。餘如别述。于時衛王不忍其，直入宫燒乾化門，攻帝不下，退至虎牢，捉獲入京，父十人并同謀者并誅。
教論十二篇。 釋道安
宗顯本一
有東都逸俊童，問於西京通方先生曰：「僕聞風流傾墜，六經所以緝脩；誇尚滋彰，篇所以述作。故擾柔弘潤，於物必濟，曰儒；用之不匱，於物必通，曰道。斯皆孔老之神功，可得而詳矣。近覽釋教，文博義豐，觀其汲引，則恂恂善誘；要其㫖趣，則亹亹慈良。然教雖殊， 勸善義一，塗迹誠異，理會則同。至於老嗟身患，孔歎逝川，固欲後外以致存生，感往以知物化，何异釋典之厭身無常之說哉？但拘滯之流，未馳高觀，不能齊天地於一指，均是非乎一氣，致令談論之際，每有不同。此所謂匿摩尼於胎㲉，掩明於重夜，莫之淳風，塞洞一之玄㫖，祈之彌劫，奚可值哉？敬請先生之開闡。」通方先生曰：「之問，激矣哉！可謂窮辨未盡理。僕雖不敏，稽疑上國，服膺靈章，陶風下席，今當略陳其要。夫萬化本於無生，而生生者無生；才兆於無始，而始始者無始。然則無生無始，物之性；有化有生，人之聚。聚雖一體，而形神兩異；散雖質别，而心數弗亡。故救形之教，教稱外；濟神之典，典號內。是以智度有內外兩經，仁王辯內外論，方等明內外兩律，百論言內外道。若通論內外，則該彼華夷；若局命此方，則可云儒釋。釋教內，儒教外，彰聖典，非誕謬。詳覽載籍，尋討源流，教唯有，寧得有。何則？昔玄古朴素，墳、典之誥未弘；淳風稍離，丘索之文乃著。故包論七典，統括九流，咸治國之謨，并是修身之術。故藝文志曰：
「儒家之流，蓋出於司徒之官。助人君、順陰陽，明教化者。遊文於六經之中，留意於五德之際，祖述堯、舜，憲章文、武，宗師仲尼，其道最高者。
道家者流，蓋出於史官。清虚以自守，卑弱以自持，此君人者南面之術，合於堯之克讓，易之謙謙，是其所長」。
陰陽家者流，蓋出於羲和之官。敬順昊天，曆象日月星辰，敬授民時，此其所長。
法家者流，蓋出於理官。信賞必罰，以輔禮制。易曰：「先王以明罰敕法。」此其所長」。
名家者流，蓋出於禮官。古者名位不同，禮亦異數。孔曰：「必正名乎！名不正則言不順，言不順則不成。」此其所長。
墨家者流，蓋出於清廟之官。茅屋棌椽，是以貴儉；養老五更，是以兼愛；選士射，是以上賢；宗祀嚴父，是以有鬼，此其所長」。
縱横家者流，蓋出於行人之官。孔曰：「誦詩百，使乎四方，不能專對，雖多亦奚以？」曰：「使乎，使乎！」言其當權制宜，受命而不受詞，此其所長。
雜家者流，蓋出於議官。兼儒、墨，含名、法，知國體之有此，王治無不貫，此其所長。
農家者流，蓋出於農稷之官。播五穀，勸耕桑，以足衣食，故八政一曰食，曰貨，此其所長。若𣲖?而别之，則應有九教。若總而合之，則同屬儒宗。論其官，各王朝之一職；談其籍，並皇家之一。欲於一代之內，令九流爭川；道之世，使成競辨，豈不上皇極莫之風，下開拘放鄙蕩之弊？真所謂巨蠹鴻猷，眩曜朝野矣。
佛教者，窮理盡性之格言，出世入真之軌轍。論其文，則部分十；語其㫖，則四種悉檀。理妙域中，固非名號所及；化擅繫表，非情智所尋。至於遣累落筌，陶神盡照，近超生死，遠澄泥洹。播闡五乘，接羣機之深淺；該明六道，辨善惡之升沈。夐期出世，而理無不周；邇比王化，而無不盡。能博能要，不質不文，自非天下之至慮，孰能與斯教哉？雖復儒道千家，墨農百氏，取捨驅馳，未及其度者。唯釋氏之教，理富權實。有餘不，稱之曰權；無餘義，號之實。通云善誘，何成妙賞？謂教雖殊，勸善義一。余謂善有精粗，優劣宜異。精者超百化而高升，粗者循九居而未息，安可同年而語其勝負哉？云：「教迹誠異，理會則同。爰引世訓，以符玄教。此蓋悠悠之所昩，未暨其本矣。教者何？詮理之謂。理者何？教之所詮。教若果異，理豈得同？理若必同，教寧得異？筌不期魚，蹄不兔，將名乎，理同安在？夫厚生情篤，身患之誡遂興；不悟遷流，逝川之歎乃作。并是方內之至談，諒非踰方之巨唱。何者？推色盡於極微，老氏之所未辯；究心窮於生滅，宣尼所未言。可謂瞻之似盡，察之未極者。故涅槃經曰：「分别色心，有無量相，非諸聲聞緣覺所知。」且聲聞之與菩薩，俱越妄想之鄉。菩薩則惠兼九道，聲聞則獨善一身。其猶露潤之方巨壑，微塵之比須彌，况凡夫識想，何得齊乎？故淨名曰：「無以日光，等彼螢火。」若夫以齊而齊，不齊者，未齊矣；以齊而齊，於齊者，未齊焉。余聞善齊天下者，以不齊而齊天下者。何須夷嶽實淵，然後方平，續鳧截鶴，於焉始等。此蓋狷夫之野議，豈達士之貞觀。故諺曰：「紫實昧朱，狂斯濫哲。」請廣其類，更曉懷。上至天，下至庶民，莫不資色心以成軀，稟陰陽以化體。不可以色心是等，而便混以智愚，安得以陰陽義齊，則使同之貴賤。此之不可，至理皎然，雖强齊之，其義安在？
儒道升降儒通六典，道止兩篇，升降二事，備彰四史。
問曰：「先生涇渭孔、釋，清濁懸，與奪儒道，取捨尤濫。史遷六氏，道家先；斑固九流，儒宗上。討其祖述，並可命家；論其憲章，未乖典式。欲言俱非，情謂未可。讜其都是，何宜去取？」答曰：「塗軌乖順，不可無。朱紫之際，久宜有在。十志，并是古則，藝文五行，豈今始有？農治本，史遷不言，安毁縱横，官典俱漏。故孟堅之撰，今古褒其是；長之論，曩貶其非。是以前曰：史遷序墳籍，則先黃、老，後六經；論遊俠，則退處士，進姦雄；述貨殖，則崇勢利，羞貧賤。此其弊。」後曰：「太史令司馬遷採左氏、國語，删世本、戰國策，㨿楚春秋，列時，上自黃帝，下訖獲麟，作本紀十家，列傳、、表凡百十篇，而十篇缺焉。至於採經摭傳，分散百家之，甚多疏略，不如其本。務欲以多聞廣載功，論義淺而不篤。其論術學，則崇黃、老而薄五經，輕仁義而賤守節。此其弊道，所過極形之咎。」晉禮樂志曰：「世稱長史記，奇而不周。奇謂博古遠達，不周謂弊於儒道。儒道既弊，聖教不興。何王摹之？尚道廢儒，惑亂天下，變風毁俗，遂使魏、晉之陵遲，四夷交侵，中國微矣。此皆國史實録之文，奚獨可異？校其得失，詳列典志，取捨升降，何預鄙懷？間老之教，蓋修身治國，絶棄貴尚。論道則才之元，辨上德則五之本，猶陶埏之成造，譬橐籥之不窮。先生何抑在儒下？」答曰：「余聞恬志和者，不務變常；安時處順者，不求反古。故詩曰：「不愆不亡，率由舊章。」唯藝文之盛，易最優矣。吾謂老與易何若？昔宓羲氏仰觀象於天，俯察法於地，近取諸身，遠取諸物，於是始作八卦，以通神明之德，以類萬物之情。文王重六爻，孔弘十翼，故曰易道深矣。人更聖，世歷古，故繫詞曰：「易有太極，是生兩儀。」易說曰：「夫有形生於無形，故曰有太易，有太初，有太始，有太素。太易者，未氣；太初者，氣之始；太始者，形之始，太素者，質之始。夫氣形質而未相離，故曰渾混。視之不，聽之不聞，修之不得，故曰易。」孝經說曰：「奇者陽節，偶者陰基，得陽而成，合陰而居，數相配偶，乃道。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，陰陽不測謂之神。」此而遐瞻，足賢於老。謂仁由失德而興，禮生忠信之薄。安其所習，毁所不。且樂與天地同和，禮與天地同節，豈在飾敬之年，責報之歲哉？然老氏之㫖，本救澆浪，虚柔善下，修身可矣。不尚賢能，於治何續？既扶易之一謙，更是儒之一𣲖?。幸勿同放，兼棄五德。
君教主世謂孔老爲弘教之人。訪之典謨，則君爲教主。
問：敬尋哲製，剖析離合。云「𣲖?而别之，應有九教，統而合之，同一儒宗」。採求理例，猶謂未當。何者？名雜鄧、尹，法參悝、商，墨出由胡，農興野老。斯皆製通賢達，不可以教首。孔、老聖歟？可以命教。故九流之中，唯論其。儒教道教，豈不婉哉？答曰：之問，似未通遠。夫帝王功成作樂，治定制禮，此蓋皇業之盛。而左史記言，右史記。春秋，言尚。百王同其風，萬代齊其軌。若有位無才，猶虧弘闡；有才無位，灼然全闕。昔周公攝政七載，乃制六官。孔、老何人，得教主。孔雖聖達，無位者。自衛迴輪，始弘文軌，正可修述，非教源。柱史在朝，本非諧贊，出周入秦，尹言道，無聞諸侯，何况天？既是仙賢，固宜雙缺。道屬儒宗，已彰前簡。
問：孔問禮於老聃，則師資之義存矣。論語孔自稱曰：「吾述而不作，信而好古，竊比我於老彭。云孔聖，而云老賢，比類之義，義將焉在？褒貶乖中，諒侮聖。」答曰：「余既庸昧，奚敢穿鑿？廢智任誠，唯依謨典。稽云：老就㳙學九仙之術，尋乎練餌，斯或有之。至於聖，則不云學。論語曰：『生而知之者上，學而知之者次。』依前，品孔上上類，皆是聖；以老氏中上流，并是賢。何晏、王弼咸云老未及聖。此皆典達所位，僕能異乎？孔曰：『吾無常師，問禮於老聃。』斯其義。有問農，云：『吾不如老農。』問圃，云：『吾不如老圃。』入太廟，每問，豈農圃守廟之人，而賢於孔丘乎？竊比遜詞，斯其類。故知他評近實，自謙則虚。侮聖之談，恐還自累。」孔子問樂於萇弘，學琴於師襄子，豈弘、子之流，皆賢於孔丘乎？聖人之迹，於斯可見也。
問：「魯隱公者，蓋是讓國之賢君，而人表評下下；老者，乃無之聖，品中上。故知班彪父，詮度險巇，先生何乃引之證？」答曰：「吾近取杜預之談，遠忽春秋之意。隱公者，桓公之庶兄。桓公幼，攝行政，及桓長，政桓公。雖能政，不能去猜，譖毒於是縱横，遂桓公所弑。既不自全，陷弟不義，讓國之美，竟復何在？此而非下，孰有下乎？之評，於是乎得。且孔受命，遂號素王，未聞載籍，稱老聖。言不關典，君所慚。」
問：「尚云：惟狂克念作聖，惟聖罔念作狂。云聖，則不關學，是何言歟？」答曰：「孔語生知，學言積習。向者論儒，未云釋。上智下愚，本不隨化；中庸之類，乃順化遷。聖可狂，則非上智；狂可聖，復非下愚。辨狂聖，皆中庸。老曰：『絶聖棄智，民利百倍。』此蓋中才之聖，非上智。」
詰驗形神四形神之教，初篇已言，今則詰之，驗其典證也。
問曰：「先生云：救形之教，教稱外。敬尋雅論，寔未允。易云：知幾其神乎。寧得雷同七典，皆形教，釋辨濟神，義將安在？」答曰：「稱知遠，遠極唐、虞；春秋屬詞，詞盡王業。至若禮、樂之敬良，詩、易之温潔，皆明夫一身，豈論世？固知教在於形方者，未洪祐；示逸乎生表者，存而未議。易曰：幾者，動之微。能照其微，非神如何？此言神矣，而未辨練神。練神者，閉情關照，期神曠劫，幽靈不亡，積習成聖。階十地而逾明，邁九宅而高蹈，此釋教所弘。經曰：濟神拔苦，莫若修善，六度攝生淨心，非故。」
仙異涅槃五仙明延期之術，不無其終；涅槃常住之果，居然乖異。
問：「釋稱涅槃，道言仙化；釋云無生，道稱不死：其揆一，何可異乎？」答曰：「靈飛羽化者，并稱神丹之力；無疾輕强者，亦云餌服之功。哀哉！不知善積前成，生甄異氣，壽夭由因，修短在業。佛法以有生空幻，故忘身以濟物；道法以吾我真實，故服餌以養生。生生不貴存，存存何勣？縱使延期，不能無死。故莊周稱老曰：古者謂之遁天之形，始以其人，今則非人。尚非遁天之仙，故有秦佚之弔，死扶風，葬槐里。涅槃者，常恒清涼，無復生死。心不可以智知，形不可以像測，莫知所以名，强謂之寂。其至，亦以極哉！縱其雙林息照，而靈智常存，體示闍維，而舍利恒在。雖復椿遐壽，以彭年殤，非想多劫，與無擇對户。凡聖理懸，動寂天異，焉可同時而辨升降？吾何抗餘燎於日月之下，而欲與曦和爭暉？至於狷，何至甚乎？」
道仙優劣六道以恬虚寡欲，優在符於謙德。仙則餌服紛紜，劣在徒勤無效。
問：「先生高談壽夭，善積前生，業果雖詳，芝丹仍略。且道家之極，極在長生，呼吸太一，吐故納新。欲劣之，其可得乎？」答曰：「老氏之㫖，蓋虚無本，柔弱用，渾思天元，恬高人世，浩氣養和，得失無變，窮不謀通，達不謀己。此學者之所以詢仰餘流，其道若存者。若乃練服金丹，餐霞餌玉，靈升羽蜕，屍解形化，斯皆尤乖老、莊立言本理。其致流漸，非道之儔。雖記奇者有之，而言道者莫取。昔武好方技，遂有欒之妖；光武信讖，致有桓譚之議。方技，不入墳流；人方士，何關雅正？吾曷捨而從，背理而趣誕乎。」
孔老非佛七佛生西域，孔氏高推，商宰致問，列子書記。
問：「西域名佛，此方云覺；西言菩提，此云道；西云泥洹，此言無；西稱般若，此翻智慧。準此斯義，則孔、老是佛，無道，先已有之。」答曰：「鄙俗不可以語道者，滯於形；曲士不可以辨宗極者，拘於名。案孟以聖人先覺，聖王之極，寧過佛哉？故譯經者以覺翻佛。覺有種：自覺、覺他及以滿覺。孟軻一辨，豈具此菩提者？案智度，譯云無上慧，然慧照靈通，義翻道。道名雖同，道義尤異。何者？若論儒宗，道名通於。論語曰：道必有可觀，致遠恐泥。若談釋典，道名通於邪正。經曰：九十有六，皆名道。聽其名，則真僞莫分；驗其法，則邪正自辨。菩提道，以智度體；老氏之道，以虚空狀。體用既懸，固難影響。外典無，以息義；內經無，無相之。名同實異，本不相似。故知借此方之稱，翻彼域之宗，寄名談實，何疑之有？準如兹例，則孔、老非佛。何以明其然？昔商太宰問於孔丘曰：『夫聖人歟？』對曰：『丘博聞强記，非聖人。』問：『王聖人歟？』對曰：『王善用智勇，聖非丘所知。』問：『五帝聖人歟？』對曰：『五帝善用仁信，聖非丘所知。』問：『皇聖人歟？』對曰：『皇善因用時，聖非丘所知。』太宰駭曰：『然則孰者聖人乎？』孔動容有間，曰：『丘聞西方之人，有聖者焉，不治而不亂，不言而自信，不化而自行，蕩蕩乎民無能名焉。』若老氏必聖，孔何不言？以此校之，理當推佛。」
釋異道流八出世三乘，域中四大，懸如天地，異過塵嶽。
問：「後云：佛道神化，興自身毒。案山海經，西方有天毒國。郭景純注云：「即天竺國也。」而漢書西域傳云：「天竺國，又名身毒國也。」詳其清心釋累之訓，空有兼遣之宗，道之流。以此推之，則道教收佛。佛經云：一切文字，悉是佛說，非外道。而先生高位釋教，在儒道之表，將不自𡱈?而近誣聖乎？」答曰：「吾援引而問，余亦還以而答。後西域傳曰：張騫之著天竺，惟云地多濕暑；班勇之列身毒，正言奉佛不殺。而精文善法，導達之功，靡所傳記。余聞之後記，其國則殷平中土，玉燭和氣，靈智之所降集，賢哲之所挺生。神迹詭怪，則理絶人區，感驗明顯，則出天外。而騫、超無聞者，豈其道閉往運，數開叔葉乎？不然，何經典之甚？自楚英始盛齋戒之祀，桓帝修華蓋之飾，將微義末譯，但神明之耶？且好仁惡殺，蠲弊崇善，所以賢達君，多受其法焉。然好不經，奇譎無已，雖鄒衍談天之辨，莊周蝸角之論，未足以槩其萬一。尋之録，兼而有徵。取其微義未譯，則云道之流；談其神奇感驗，則言理絶天表。唯四藏贍博，諦并陳。總論九道，則無非佛說；别明乘，則儒道非流。此乃在我之明證，非吾之清決乎？」
服法非老九絶聖棄智，老氏之心；黃巾禁厭，張家之法。
問：「經云：『釋迦成佛，已有塵劫之數，或儒林之宗，或國師道士，固知佛道，冥如符契。』清淨法行經云：『佛遣弟震旦教化，儒童菩薩，彼稱孔丘，光淨菩薩，彼稱顔淵；摩訶迦葉，彼稱老。先生辨異，似若自私。」答曰：「聖道虚寂，圓應無方。無方之應，逗彼羣品。器量有淺深，感通有厚薄。故令無像之像，像遍十方；無言之言，言充八極。應實塵沙，略有：八相感成，雙林現滅，斯其；權入六道，晦迹塵光，斯其。則或畫卦以御時，或播殖以利世，或修正以定亂，或行禮以誡物，或談無而傲榮，或說有而重爵。何老生，獨非一迹？故須彌四域經曰：『寶應聲菩薩名曰伏犧，寶吉祥菩薩名曰女媧。』但今之道士，始自張陵，乃是鬼道，不關老。何以知之？李膺蜀記曰：『張陵避病瘧於丘社之中，得咒鬼之術，是遂解使鬼法。後蛇所噏，弟妄述升天。』後稱：沛人張魯，母有姿色，兼挾鬼道，往來劉焉家。益州刺史劉焉遂任魯以督義司馬。魯遂與别部司馬張修將兵掩殺中太守蘇固，斷絶斜谷，殺使者。魯既得中，遂殺張修而并其衆焉。於逆賊，戴黃巾，服黃布揭。魯字公旗。初，祖父陵，順帝時客於蜀，學道鵠鳴山中，造作符，以惑百姓。受其道者，輒出米五斗，故世謂之米賊。陵傳其衡，衡傳於魯，魯遂自號天師君。其來學者，初名鬼卒，後號祭酒。祭酒各領部衆，多者名曰治頭，皆教以誠信，不聽欺妄，有病但令首過而已。諸祭酒各起義舍於同路，同路懸亭，置米肉以給行旅，食者量腹取足，過多則鬼能病人。犯法者先加令，然後行刑。不置長吏，以祭酒治，民夷信向。朝廷不能討，遂就拜魯鎮夷中郎將，通其貢獻。自魯在，垂十年。獻帝建安十年，曹操征之，至陽平，魯欲舉中降，其弟衛不聽，率衆數萬，拒關固守。操破衛，斬之。魯聞陽平已陷，將稽顙降，閻圃說曰：『今以急往，其功輕，不如且依巴中，然後委質，功必多。』於是乃奔南山。左右欲悉焚寶貨倉庫，魯曰：『本欲命國家，其意未達。今日之走，以避鋒鋭，非有惡意。』遂封藏而去。操入南鄭，甚嘉之。以魯本有善意，遣人慰安之。魯即與家屬出迎，拜鎮南將軍，封閬中侯。而張角、張魯等，本因鬼言末黃衣當王，於是始服之。曹操受命，以黃代赤，黃巾之賊，至是始平。自此已來，遂有兹弊。至宋武帝，悉皆斷之。至寇謙之時，稍稍還有。今既道之世，風化宜同，巫巾色，寔宜改復。且老賢，絶棄貴尚，是朝臣，服色寧異。古有專經之學，而無服象之殊。黃巾布衣，出自張魯，國典明文，豈虚哉！夫聖賢作訓，弘𥙿?温柔，鬼神嚴厲，動寒暑。老誡味，祭酒皆飲；張製鬼服，黃布則齊。真僞皎然，急緩可。自下略引張氏數條妄說，用懲革未聞。
或禁經止價，玄光論云：「道家諸經，制雜凡意，教迹邪險，是故不傳。但得金帛，便與其經。貧者造之，至死不睹。寶利無慈，逆莫過此。又其方術，穢濁不清。乃有扣齒爲天鼓，咽唾爲醴泉，馬屎爲靈薪，老鼠爲芝藥。資此求道，焉得乎？」
或妄稱真道，蜀記曰：張陵入鵠鳴山，自稱天師。漢嘉平末，爲蟒蛇所噏。子衡奔出，尋屍無所，畏負清議之譏，乃假設權方，以表靈化之迹。生縻鵠足，置石崖頂。到光和元年，遣使告曰：「正月七日，天師昇玄都。」米民之山僚，遂因妄傳，販死利生，逆莫過此之甚也。
或含氣釋罪，妄造黃書，咒癩無端，乃開命門，抱真人嬰兒，回龍虎戲備，如黃書所說。三、五七九，天羅地網，士女溷漫，不異禽獸。用消災禍，其可然乎！
或挾道作亂，黃巾鬼道，毒流漢室。孫恩求仙，禍延皇晉。破國害民，惑亂天下。
或章代德，遷達七祖，乞免擔沙，横費紙筆，奏章太上。戊辰之日，上必不達。不達太上，則生民枉死。嗚呼哀哉！
或畏鬼帶符，左佩太極章，右佩昆吾鐵，指日則停暉，擬鬼千里血。若受黃書赤章，即是靈仙。
或制民輸課，蜀記曰：受其道者，輸米、肉、布絹、器物、紙筆、薦席、五綵。後生邪濁，增立米民。
或解除墓門，左道餘氣。墓門解除，春秋二分，祭竈祠社，冬夏兩至，祀祠同俗。先受治錄，兵符社契，皆言軍將吏兵，都無教誡之義。
或苦妄度厄，塗炭齋者，事起張魯，驢輾泥中，黃土塗面，摘頭懸柳，埏埴使熟。至義熙初，王公期省去打拍，吳陸修靜猶泥額反縳，懸頭而已。資此度厄，何癡之甚！
或夢中作罪，夢見先亡，輒云變怪，召食鬼神，軍將吏兵，奏章斷之。
或輕作兇佞，造黃神越章，用持殺鬼。又造赤章，用持殺人。取悅世情，不計殃罪，陰謀懷嫉，兇邪之甚。
斯皆張之鬼法，豈老之懷乎？自於上代，爰至符、姚，皆呼衆僧，以道士。至寇謙之，始竊道士之號，私易祭酒之名。曹簡姚，略可詳究。然法行經者，無有人翻，雖入疑科，未弘㫖。摩訶迦葉，釋迦弟，稟道闡猷，詎希方駕。張符籙，詭託老言，捃採譎詞，以相扶助，復引實談，證其虚說。嗚呼可歎！幸深察焉。」
問：「敬尋道家，厥品有：一者老無，者神仙餌服，者符籙禁猒。就其章式，有精麤。麤者厭人殺鬼，精者練屍延壽。更有青籙，受須金帛，王侯受之，則延年益祚，庶人受之，則輕健少疾。君何不論，唯貶鄙者？」答曰：「之所言，何其陋矣！唯王者興作，非詐力所致，必有靈命，以應天人。至於符瑞，不無階降。上則河圖洛，次則龜龍麟鳳，此是帝皇之符籙。今周馭宇，膺曆受圖，出震神，電軒流景，上宣衢室，下闢靈臺，列彼光，揺兹柄，而德侔終古，動植效靈，仁并儀，幽明薦祉。故真容表相，不假尋於具茨；澄照淵猷，無惑求於象罔。牢籠語默，彈壓名言，超絶有無，回踰彼此。芻狗萬機，不可謂之有；孝慈兆庶，不可謂之無；四海一家，不可謂之彼；九州遼曠，不可謂之此。故遊之者，莫測其淺深，蹈之者未窮其厚薄。加以足九尾，赤雀緑龜，嘉瑞相尋，不時而至。兹乃道弘仁，光盈四表，慶靈總萃，厚祚無疆。豈聖德之清寧，天朝之多士，尚信鬼籙之談，猶傳巫覡之說者哉！昔神賜號『田』，若始求田之義；民供趙雀，由初受爵之徴。此皆委巷鄙言，從所不許。然皇帝之號，尊極天人之義；王者之名，盡霸功之業。當受命神宗，廓風化於寰宇；封禪山岳，報成功於天地。不鬼言，預經綸之始；曾無詭說，達致遠之宗。徒訛惑生民，敗王教，真俗擾動，正無從。唯孔貴知命，伯陽去奇尚，奚取鬼符，望致其壽？若言受之必益，今佩符道士，悉可長年；無籙生民，並應短壽。既不徵，何道之有？」
明典真僞十兩經實談爲真，三洞誕謬爲僞。
問：「老經五千，最淺略；上清洞，乃是幽深。且靈寶尊經，天文玉字，超九流，越百氏，儒統道家，豈及此乎？」答曰：「老道經，朴素可崇；莊生內篇，宗師可領。暨兹已外，製自凡情。黃庭、元陽，採撮法華，以道換佛，改用尤拙。靈寶創自張陵，吳赤烏之年始出；上清肇自葛玄，宋、齊之間乃行。尋聖人設教，本招勸。天文字，何所詮談？始自古文，兩篆，以例求之，都不相似。陽平鬼，於是乎驗。晉元康中，鮑靖造皇經被誅，在晉史。後人諱之，改洞。其名雖變，厥體尚存，猶明皇，以宗極。斯皆語出凡心，寔知非教，不關聖口，豈是典經？而張、葛之徒，皆雜符禁，化俗怪誕，違爽無。哀哉！吁！何乃指蟲迹欲比蒼文，以毒乳而方甘露乎？」依張魯蜀記，凡有二十四治，而陽平一治最爲大者。今道士上章及奏符厭，皆稱陽平，重其本故也。以上清爲洞玄，靈寶爲洞真，三皇爲洞神，故曰三皇。
問：「道經幽簡，本接利人；佛經顯博，源拔鈍士。窮理微，皎然可。」答曰：「釋典汪汪，幽顯并藴，玄章浩浩，廣略俱通。智度曰：『利人略說，解義故；利人廣說，誦持故；鈍人略說，誦持故；鈍人廣說，解義故。如般若一座，敷玄鷲嶽，及其皆益，乃數十周。』智典既然，餘經皆爾。通言『博在其鈍』，何誣之甚？香城金簡，龍宫玉牒，天上人間，經典何量？八音部袠，其數無邊，十該之，罄無不盡。可謂詩篇百，蔽者一言。以此例之，廣略可。詳其道經，十六部，廣則定廣，無略可收，即是純鈍，何利之有？廣而可略，則非定廣；略而可廣，則非定略。釋典之深，於是乎在。」
教指通𡱈?十一典康世治，而不出生死爲𡱈；近比王化，而遠期出世爲通。
問：「姬、孔立教，可以安上治民，移風易俗；老、莊談玄，可以淳反素，息尚無。化足矣，何假胡經？簪抽髮削，毁容易姓，可以化彼强夷，不可施之中夏。其猶車可陸運，不可汎流；船可水行，不宜陸載。佛經怪誕，而無徵。怖以地獄，則使怯者寒心；誘以天堂，則令愚者虚企。豎說塵劫，尚云不遥；傍談沙界，猶言未遠。或說貧由慳至，富籍施來，貴因恭恪，賤興侮慢。慈仁不殺，則壽命延長；多殘掠漁獵，則年算減夭。尋討云云，難相符允。竊好施不害，貧而早終；慳貪多殺，富而長壽。禪戒苦節，嬰罹疾患；坑殘至廣，封賞始隆。信謂苦惱由惑而生，爵禄因殺而得。其猶種角生葦，母乖張；牛毛生蒲，因果不類。雖言業報，無以愜心；徒說將來，何殊繫影？未若陶甄禀於自然，森羅均於獨化，忽焉自有，怳爾而無。吉凶任運，離合非我。人死神滅，其猶若罏，膏明俱盡，知何所至？胡勞步驟於空談之際，馳騁於無驗之中？」答曰：「異哉！之所陳，何其鄙！果以拘纏窞井，封守一方故耳。孟曰：『人之所知，未若人之所不知。』信矣！吾當告。古之明道者，五變而形名可舉，九變而賞罰可言，所以方內階漸，猶未可頓者。至於鉤七順時，禁四民之暴，驅之禮，顯王迹之仁，可謂美矣，未盡善。尋先生制作，局云寰宇，天分十，野極流沙，地列九州，西窮黑水，談遺過去，辨略未來，盡一生，未論世。豈聖達之不知，信嘉綵之未構？釋迦發窮源之真唱，演哀之洪慈，上極聖人，下及蜫蟻，等行不殺，仁人之至。若乃道包真俗，義冠精靈，移仁壽於菩提，徙教義於權實，使宗虚者悟空空之㫖，存有者進戒定之權。於是慧光遐照，莊王因睹夜明；靈液方津，明帝以之神夢。春秋左傳曰：「魯莊公七年，歲次甲午，四月辛夘夜，恒星不見，星隕如雨。」即周之莊王十年也。莊王别傳曰：遂即易筮之，云：「西域銅色人出也。」所以夜明，非中夏之災也。案佛經，如來四月八日入胎，二月八日生，亦二月八日成道。生及成佛，皆放光明，而云出世，即成佛年也。周以十一月爲正，春秋四月，即夏之二月也。依天竺用正，與夏同。杜預用晉曆算，辛夘二月五日也。安共、董奉忠用魯曆算，即二月七日，用前周曆算，即二月八日也。又依什法師年紀及石柱銘，並與春秋符同。如來周桓王五年歲次乙丑生，桓王二十三年歲次癸未出家，莊王十年歲在甲午成佛，襄王十五年歲在甲申而滅度，至今一千二百五年也。良謂遂通資感，悟涉藉緣，運值百齡，齊均萬劫。於是秦景西使，而摩騰東逝，道陽皇之朝，訓敷永平之祀，物無爝螢，人斯草偃。始知放華猶昏，而文宣未旭者。吾初云其同，而未識其異。故知始之所同者非同，未之所異者非異。何則？修淳道者，務在反俗，俗既可反，道則可淳。反俗之謨，莫先剃落。而削髮毁容，存高素，辭親革愛，趣聖之方。袪嗜欲於始心，忘形骸於終果，何眷戀乎界，豈留連於六道？泰伯文身斷髮，匪是西夷，范蠡易姓改名，寧非東夏？近讓千乘，論語稱其至德，遠辭九宅，寧羅氏族之拘？故阿含經曰：「四姓出家，同一釋種。」莊舟車之喻，譬以古今。猶禮有損益，樂有相沿。吾何濫云國土？唯聖化無方，不以人天乖應，妙化無外，豈以華戎阻情？是以一音演唱，萬品齊悟，豈以夷夏而隔哉！維摩經曰：「佛以一音演說法，衆生隨類各得解。」夫纖介之惡，歷劫不亡，毫釐之善，永身用。但禍福相乘，不無倚伏，得失相襲，輕重冥傳。福成則天堂自至，罪積則地獄斯臻。此乃必然之數，無所容疑。若造善於幽，得報於顯，世謂陰德，人咸信矣。造惡於顯，得報於幽，斯理盡然，寧不信。易曰：『積善必有餘慶，積惡必有餘殃。』而商臣肆惡，乃獲長壽，顔庶幾，而致早終。伯牛含沖和而納疾，盜跖抱凶悖而輕彊。斯皆善惡無徴，生兹網惑。若無釋教，則此塗永躓矣。經曰：『業有報：一者現報，者生報，者後報。』現報者，善惡始於此身，苦樂即此身受。生報者，次身便受；後報者，或生，或生，百千萬生，然後乃受。受之無主，必由於心。心無定司，必感於。緣有彊弱，故報有遲速。故經曰：『譬如負債，强者先牽。』此因果之賞罰，報之弘趣，自非通才達識，罕得其門。世或有積善而得殃，或有凶邪而致慶，此皆現業未熟，而前報已應。故曰：『禎祥遇禍，妖孽享福。』疑似之嫌，於是乎在。斯則顔短壽，運鍾在昔。今之積德，利在方將。盜跖長年，酬於往善。今之肆惡，衰在未來。注曰：『楚穆王，字商臣，楚成王之太。世有殺父之愆，謚之穆。』名實之差，起於此矣。此皆生後一報，非現報。故經曰：『雜業故雜受。』如歌利王之刖羼提，現被霹靂。末利夫人供養須菩提，王后。若斯之流，皆現報。云：『多殘富貴之因，持戒患疾之本。』經有成通，可得而言矣。或有惡緣發善業，多殺而致爵。或有善緣發惡業，多禪戒而獲病。病從惡業而招，豈修善而得？貴從善業而興，非坑殘所感。故論曰：『是緣不定，非受不定。』受定者，言因不可變。其猶種稻得稻，必不生麥。麥雖不生，不可陸種。地緣，稻即因矣。然因果浩博，諒難詳究。依經誠言，略標種：一者生業，者受業。俱行十善，同得人身，生業；貧富貴賤，聰鈍短長，受業。故施獲富，慳致貧窮，忍得端正，瞋招醜陋，相當因果。唯業報理微，通人尚昩，思不能及，邪是興。或說人死神滅，更無來生；斷。或云聚散莫窮，心神無間；常。或言吉凶苦樂，皆天所；他因外道。或計諸法自然，不由因得。無因外道。果以禍福之數，交謝於六府，苦樂之報，迭代而行，遂使遇之者非其所對。乃謂名教之，無宗於上，善惡報應，無徵於下。若能覽報以觀窮通之分，則尼父不答仲由，斷可知矣。是故文稱黃帝之言曰：『形有縻而神不化，以不化乘，其變無窮。』嬴博之葬曰：『骨肉乎地，而神氣無不之。』釋典曰：『識神無形，假乘四蛇，形無常主，神無常家。』斯皆神馳六道之明證，形盡一生之朗說，未能信經，希詳軒昊。因兹而觀，佛經所以越六典、絶九流者，豈不以疏神達要，陶鑄靈府，窮源盡化，水鏡無垠者矣。」
依法除疑第十法有常楷，人無定則，若能依法，則衆疑自除也。
於是童愀然而怒曰：「僕聞釋典沖深，非名教所議；玄風悠邈，豈器象所該？故染漬風流者，脫形梏於始心；研窮理味者，蕩心塵於終慮。抗志與夷、皓齊蹤，潔己與嚴、鄭等跡；忽榮譽，去嗜欲。然釋訓稍陵，競奢侈，上減父母之資，下損妻孥之分；齋會盡肴膳之甘，塔寺極莊嚴之美；罄私家之年儲，費軍國之資實。然諸沙門秀異者寡，受兹重惠，未能報德。或墾植田圃，與農夫等流。或估貨求財，與商民爭利；或交託貴勝，以自矜豪；或占算吉凶，徇於名譽。遂使澄源漸濁，流浪轉渾。僕所以致怪，良在於斯。覬欲清心佛法，鑽仰餘風，睹此悵然，洗心無託。」先生憮然而笑曰：「余聞鱗介之物，不達皋壤之；毛羽之族，豈識流浪之形？類異區分，固其宜耳。惟十性淵博，含生等有；諦該深，物我斯貫。辨有，則九道森然；談空，則萬像斯寂。故般若曰：色即薩婆若，薩婆若即色。然色是無知之頑質，薩婆若諸佛之靈照。論有居然無别，言無一而莫異。極矣哉！極矣哉！老氏之虚無，乃有外而張義；釋師之法性，乃即色而遊玄。遊玄不礙於器象，何緣假之可除？即色而冥乎法性，則境智而俱寂。」般若曰：「不壞假名，而說諸法實相。維摩曰：『但除其病，而不除法。』信哉此道，孰可逮乎？故能拯溺俗於沈流，拔幽根於重劫，遠開乘之津，廣闢天人之路。夫士建行，以檀度先；標牓宗極，以塔寺首。施而有報，匪成虚費；惠而有德，豈曰空？且精微稍薄，華侈漸興，失在物懷，何關聖慮？故崇軒玉璽，非堯舜之心；翠居麗食，豈釋迦之意？今周馭宇，淳風遐被，震道綱於六合，布德網於八荒。川無扣浪之夫，谷無含歎之士。四民咸安其業，百官各盡其分。嘉穀秀於中田，倉庫積而成朽。方將擊壤以頌太平，鼓腹而觀盛化，吾何拘，妄慮窮竭？古人歎曰：『才之難，信矣。』孔門千，並海內翹秀，簡充四科，數不盈十。其中伯牛惡疾，回六極，商慳恡，賜貨殖，求聚斂，由凶頑，而舉世推戴，人倫之宗，欽尚高軌，搢紳之表。百代慕其遺風，千載仰其景行。至於沙門，苦相駁節。蓋髮膚徽嗣，世人之所重，而沙門遺之如脫屣；名位財色，有情之所滯，而沙門視之如秕穅。斯乃忍人所不能忍，去人所不能去，可謂超世之津梁，弘道之勝趣。録其脫俗之誠，足消四。採其高尚之迹，可報四恩，况優於此者乎？夫崑山多玉，尚有礫沙；浮水豐金，寧無土石。沙門之中，禪禁寔多，不無五，缺於戒律，正可以道廢人，不應以人廢道。何睹此，遂替釋教？故經曰：『依法不依人，依智不依識。』不可紂、跖之蹤，而忽堯、孔之軌；覽調達之迹，而忘妙德之風。今當撮言其致。乘俱出生死，而幽駕有淺深；九流咸明宇內，沖賾寧無總别。儒經曰：『夫孝，德之本，教之所由生。』既云德本，道高，仁義之迹，教之由生，墳典因之以弘。然則同而殊塗，一致而百慮。孝慈總，何惑焉？儒之統，何疑焉？」於是童莞然而悅曰：「夫柏梁之構興，乃知茆茨之仄陋；仰日月之彌高，何丘陵之可窄？睹真筌之遼廓，覺世訓之近；尋經之實談，悟張之詭妄。佛生西域，形儀罔覿；教流東土，得聽餘音。然神蹤曠遠，理乖稱謂；因果寂遼，信絶名言。今以淺懷，得聞高論，銷疑散滯，渙若春冰。始知釋典茫茫，該羅諦；儒宗硌硌，總括九流。信侅常談，無得而稱者矣。僕誠不敏，謹承嘉誨。」
廣弘明集卷第八
音釋廣第八。
騶。側留切，廐御也。殲。將廉切，滅也。覘。癡廉切，窺視也。蠹。當故切，壞也。恂。須倫切。恂恂，溫恭貌。亹。無匪切。亹亹，不倦之意。㲉。苦角切，鳥卵也。狷。姑泫切，狂狷也。讜。多朗切，直言也。摭。之石切，拾也。橐籥。橐，他角切。籥，以灼切。橐籥，蒲囊也。悝。枯冋切。巇。許羈切，險也。勣。則歷切，功也。噏。許及切，與吸苦候切。同。猶。吞也。【冖𥝻?】苦候切。與寇同。憮。罔甫切。憮然，怪愕之辭。秕穅。秕，卑委切，不成粟也。穅，苦郎切，榖皮也。仄。阻力切。仄陋，卑隘也。硌。盧各切。硌硌，石堅不相入貌。侅。胡改切，奇侅，非常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