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 釋 道 宣 撰
荀濟，頴川人，後居江左。博涉衆，志調矯俗。初與梁武帝布衣相知，及帝登位，仕不及之。濟負氣曰：「會盾鼻上磨墨作檄耳！」帝深不平之。梁州刺史陰春左遷，濟作詩贈之，文傳時俗。或稱于帝者，帝曰：「箇人雖有才，亂俗好反，不可用。」濟以不得志，常懷悒怏，十餘載。帝信重釋門，寺像崇盛，便于時上，論佛教貪淫，奢侈妖妄。譏造同泰寺，營費太甚，必災患。其表略以「墳五典，帝皇之稱首；四維六紀，終古之規模。及武祀金人，莽、新以建國；桓、靈祀浮圖，閹竪以控權。國由兹鼎峙，五胡仍其荐食，衣冠奔於江東，戎教興於中壤。使父之親隔，君臣之義乖，夫婦之和曠，友朋之信絶，海內殽亂，百年矣。」濟所控詞，述於僻者，至於貞槩絶俗，固莫敘之，斯偏黨。述金人之初降，致莽、新之篡等，并安擬。至如周斬紂首，豈佛經？秦坑儒士，非關釋化。禮崩樂壞，未睹浮圖；戰國無主，何關僧僞？乃云綱紀之亂，何能亂之？夫婦父，何人不是？但妄言耳，不足述之。然濟極言罔僧，深訾佛者，統知上必不會㫖，亦知不能排除佛法，直是恨帝不拔於微流，無榮官於朝廷。所以鄙詞駡僧，深文毁佛，其實寄意駡於上帝。後之醜詞，并擬斯矣。
濟表云：「稽古之詔未聞，崇邪之命重沓。歲時禘祫，未嘗親享，竹脯麵牲，欺誣宗廟。違黃屋之尊，就蒼頭之役。朝夕敬妖怪之胡鬼，曲躬供貪淫之賊秃。躭信邪胡，諂祭淫祀，恐非聰明正直而可以福祐陛下者。濟吐斯言，故動怒。梁祖享祀於晦朔，四時交易於温凊，流涕動於臣下，興言賦於孝思。故景陽臺、至敬殿咸陳文祖獻后之奠，何得言未嘗親享？故反前，肆情駡之。竹脯麵牲，用替犧粟，蘋藻礿祭，豈唯有梁之時？屈尊就卑，乃萬代之希有；遺若脫屣，豈百王之虚構哉？自非行總八恒，位隣上忍，安能行慈絶欲於盛年，長齋竭誠於終哉？」曰：「臣請言得失，推校是非。案釋氏源流，本中國所斥，投之荒裔，以御魑魅者。乃至舜時，竄檮杌於峗，左傳『允音捐。姓之姦，居于瓜州』是。杜預以允姓陰戎之别祖，與苗俱放於峗。西域傳：塞種本允姓之戎，世居燉煌，月氏迫逐，遂住葱嶺南奔。謂懸度、賢豆、身毒、天毒，仍訛轉以塞種釋種，其實一。允姓與苗比居，教跡和洽。其釋種不行忠孝仁義，貪詐甚者，號之『佛』，佛者，戾；或名『勃』，勃者，亂。而陛下以中華之盛胄，方尊姚、石、羌、胡之軌躅，竊不取一。案允姓之居燉煌，西戎；懸度、賢豆等，南梵。西戎卽敘，禹貢所傳，懸度已下，荀濟加謗。不讀一史，奚以定之？尋夫懸度，乃北天之險地，乘索而度。賢豆，天竺，仁風所行，四時和於玉燭，土絶流霜，七衆照於金鏡。神機猛利，人傳天語，字出天文，終古至今，無相篡奪，斯是地心，號中國。人行忠孝，何謂無之？濟之所言，同田龍罪皇非五帝者，詎可聞哉？按釋迦出戎，剖脅而誕，摩邪遂殂，符梟獍。年長爭立，內不自安，背父叛君，逆節彌甚。達多投石，難陀引弓，變革常道，自餓形骸，安能濟物？聚合兇徒，易衣削髮，設言虚誕，不足承稟。九十六道，此道最貪，叶彼淫愚，衆多崇信。至如琉璃誅釋，瞿曇路左視之。在生親尚不存，既殁疏何能救？斯即不行忠孝。若天下習之，陛下則無以自處。不取者。尋經剖腋而誕，義出前經，以壞天師功德故，非諸人供可以奉之。知母人命將欲終，故生七日已，上報天中。然則脅誕背剖，此亦有之，不同梟獍，如何濫委？引弓投石，出權行，叛君逆節，一何誣謗？自餓以化外道，變俗以靜貪門，而云諸道，佛道最貪，全成毁訾，誅國而不䕶國，示業難亡，羣典廣之，理路蕪没。濟巧於全會，補貼成文，斯曰有才，不妨無狀。濟云：「今僧尼，不耕不偶，俱斷生育，傲君陵親，違禮損化，一不經。」觀濟此指，専擬帝躬，深知僧尼絶欲，用則超生，斯義可從，固所不逆。然不偶斷育，斥帝行之，無容顯論，寄僧駡上。云：「凡在生靈，夫婦配合，産育男女，胡法反之，多營泥木，專求布施，寧非巨戾？不經。」濟之不經，斯顯。胡法不淫，胡從何有？泥木布施，舉譏。然佛之非胡，乃天種，胡乃戎類，本異梵鄉，猶言神州，號地。今檢者，止可方于梁，雖曰初封帝都，在於京洛，自餘吳楚，未曰中華，陸渾觀戎，戎變夏矣。唯佛一法，教絶色心，胡梵種，生生常習。濟云：「姦胡矯詐，自稱覺，而比丘徒黨，行淫殺，僧尼悉然，害螻蟻而起浮圖，費財力而角堂宇。若牟尼能照，而故縱淫殺，便是詐稱慈悲，徒能照而不能救，是覺於羣生無益，而天下不覺，不經。」斯巨謗之怪，通人達士，豈其言哉？猥曲醜，豈照此矣。然盜取國，天下之罪人，行淫殺，自是佛法之賊濁。現則擯於四國，來報則沈於途，而謂僧尼悉然，加誣之甚。云「覺無慈」，云「於生無益」，斯并以愚量智，以聖齊凡，抗覺之成化，失淳人之弘善，可謂螗蜋有拒輪之勇，井蛙滯坎井之心哉。濟云：「胡法慳貪，唯財是與，直是行毒而害萬方，未修六度而隆寶，四不經。」且財食厚生，貪夫之所没；積而能散，廉士之恒情。六度擅捨初，唯佛宗而立位，寶佛教主。及正覺之流，慈無佛法，安知六度之功絶慈風，豈識寶正化？濟以不得其志，没齒陷之。但增貪競以咎人，未顯厭身以祛滯。俗中恒士，尚不虚言；濟寔鄙夫，輕馳才筆。獨不聞顧雍拜萬户封家，人不知；葛亮受都賞，庫無尺絹；謝安平百萬賊，愀然改容。能仁捨四有帝，遺如涕唾。斯實録。况復捨身受身，觀界如牢獄；唯財唯食，誠八微之毒蛇。衣鉢自隨，若鳥之遊空府；去留無滯，類鳧之泛長川。此等之徒，名沙門。故經云：「僧無犯戒不清淨者。」若反於此，不名僧。豈得以賊臣虐主，等稷、偰與唐、虞，稊莠荆棘，比嘉苗及美木？夫立言設諫，清濁兩分。全誷以昏兇，都奄諸髦彦，理不可。于時有梁之政，仁育初。帝則絶欲蔬食，僧則詞林義窟。冒行蠅點，足可投畀豺虎矣。通人論，理則統之。去瑕掩過，士之恒務。故魯之儒行，唯孔一人，濫吹竊服，時唯傾國。僧之真僞，權實難分，唯佛得知，餘存視聽。故濟不達，無足煩論。恨其早被火灰，面陳豈不知返？濟云：「佛家遺教，不耕墾田，不貯財穀，乞食納衣，頭陀務。今則不然，數十萬衆，無心蘭若，從教不耕者衆，天下有饑乏之憂。遺教設法不行，何須此法？進退未盡理，五不經。」然濟知有遺教，則知有蘭若之徒，未知教有張弛，豈委寶基業？但佛德宏，天供尚自下臨；僧田福廣，神壤義當上涌。教有開合，隨根制宜，不可局以糧粒，用道以通利物。故經云：「若我弟如法修行，如來白毫相中無量功德，百千萬分，取一分供我弟，受用無盡。」故知道出家，道興供，道而受，道弘福。道本虚通，非俗籌議，故受四，還宗佛德。經云：「如法受施，千金納之，必乖佛化。」杯水不許，何得妄言，惟貪財食。經云：「住我施受，入闇無。」反此而行，如空無盡者是。是知心外無境，境是心，故使供施隨心，積散非外。經云：「六度在心不在。」斯正言，引證可知。濟云：「涅槃發問，世尊滅後，經教若，得與波旬經别？觀此發問，則瞿曇存日，門徒不能分辨真僞，况中華避役姦詐之侣，焉不迷惑者，尋濟此言，全非有識。文明滅度，魔佛難分，豈述佛世門人不識經中種四依，考定魔佛邪正，非濟所知，彼亦不述。云「中華避役姦侣，焉不迷惑者。」斯是讜言，誠非所解，非避役者堪能辨之爾。何不論掩善揚惡，專務？涅槃經云：「避役出家，無心志道，我當罷令還俗，王策使。」斯正言，如何不録？以上之。濟云：「涅槃闍王害父，耆婆敘狀，佛以理除，令其迷解。俗唯結，惑網逾深，故以陰、界、入中，求父不得。本唯妄想，謂父實人，横生圖害，取其重位。若先達解，知父本空，何心起逆，國亦非有。由佛開化，達悟妄心，退悔慚謝，獲無根信。濟不達此，以徵理，斥天注經，譏臣下逆亂，謂佛說無父，無父須除，執迹毁教，不足怪其愚闇。餘有瑣碎似像之，比擬繁論，固同此例。」引張融、范縝破之論，前集詳，有抗融、縝之詞，於後述，乃云：「融、縝立論，無能破之，是虚言。濟云：「自古帝師、諸侯、賓友，千載一逢，猶如旦暮，賢明希世，宇宙獨立。今乃削髮千羣，不臣萬衆，稱帝師，未之可。姚、石玉食千，佛寺，瓊宫八百，供敬厚矣，終獲苗、胤屠滅。宋、齊已降，莫懲前失。餘有駡僧醜詞，足可掩耳。畢寄詛帝之語，同莊蒙之寓言焉。」曰：「僧出寒微，規免租役，無期詣道，志在貪淫，竊盜華典，傾奪朝權，凡有十等：一曰營繕廣厦，僭擬皇居。曰興建室，莊飾胡像，僭比明堂宗祀。曰廣譯妖言，勸行流布，轢帝王之詔敕。四曰交納泉布，賣天堂五福之虚果，奪君之德賞。五曰豫徴收贖，免地獄云『極之謬殃，奪人主之刑罰』。六曰自稱寶，假託四依，坐傲君王，此取威之術。七曰多建寺像，廣度僧尼，此定霸之基。八曰長、六紀、四法集，此别行正朔，密行徴發。九曰設樂以誘愚，俳優以招遠會，陳佛土安樂，斥王化危苦，此變俗移風，徴租税。十曰法席聚會，邪謀變通，稱意贈金，毁破遭謗，此吕尚之六韜秘策。凡此十，不容有一，萌兆微露，即合誅夷。今乃恣意流行，排我王化。方擊鴻鐘於高臺，期闕庭之箭漏，挂旛蓋於長刹，放充庭之鹵簿，徵玉食以齋會，雜王公之享燕，唱高越之贊唄，象食舉之登歌。歎功德，則比陳詞之祝史，受儭施，則等束帛之等差，設威儀，則效旌旂之文物。凡諸舉措，竊擬朝儀。云云。陛下方更傾儲供寺，萬乘擬附庸之儀，肅拜僧尼，執陪臣之禮。寵既隆矣，侮亦劇矣。臣不取者四。觀濟所列十條，罔一僞，牽引構合，增動帝心。素達帝之機神，深衘帝之不齒，無可以通，蓄憤假謗，以暢面譏，言雖若臣，意寔輕侮。何者？上列僧僞，無惡不揚，言帝重之，明帝無識。斯則獨夫闇主，不言自形，飾詞覆詐，迹昌露形矣。故曰：「知人唯難，人實難知，知其難者，千載惟一。梁祖深知濟情，無堪莅政，故曰：「有才而好反」，豈徒言哉！然後所上之，皆則濟之才辯，相去懸矣，故呈拙矣。濟云：「陛下以因果有必定之期，報應無遷延之業，故崇重像法，供施彌隆，勞民伐木，燒掘螻蟻，損和氣，豈顧覺之慈悲乎！胡鬼堪能致福，可廢儒道；釋秃足能除禍，屏絶干戈。今乃重關以不虞，擊柝以爭空地。殺螻蟻而營功德，既乖釋典；崇妖邪而行諂祭，虧名教。五尺牧竪，猶知不疑，四海之尊，義無其德。臣陛下不取五。」詳濟以徵理，今則以理通。夫因果報應，同影響，若不信因前果後，則不謂形動影隨。物理顯然，如何致惑？伐木掘地，天常之舊規；造寺興供，人倫之厚敬。勞民損蟻，何帝無之？是以福不自資，四俗不辭勞役；罪不及他，百蟲死而非罪。謂正法妖，以潔齋諂祭，斯並幽明之所切齒，賢聖之所哀矜。然濟不知嶽瀆神，奉佛而祈福賜，天地靈聖拜首而請玄章。故能峙立宇宙之中，獲四無畏，獨居空有之界，具四辯才，非濟所知，或知而故謗，以動帝情。濟曰：「秦政受誑於山，徹欺於五利，信順妖訛，一至於此，不察情僞，豈懲前失？」引五，明宋、齊兩代重佛敬僧，國移廟改者，但是佛妖僧僞，姦詐心，墮胎殺，昏淫亂道，故使宋、齊磨滅。今宋、齊寺像在，陛下承，則宋、齊之變，不言而顯矣。今僧尼坐夏，不殺螻蟻者，愛含生之命。而傲君父，妄仁於蜫蟲。墮胎殺，反養於蚊虻。夫易者，君臣、夫婦、父，綱六紀。今釋氏君不君，乃至不，綱紀紊亂矣。濟引宋、齊信佛而早亡，斯欺帝。何獨毁佛，亦毁神祇。夫運業廢興，天之常數，禪讓放誅，有國變通。前王自享於萬年，後帝無宜而取位，此乃交謝之恒理，生滅之期，何得執一代之常存，而迷百王之革運？都不可。齊、宋諸帝，所以重佛敬僧者，知帝位之有由，故衘恩而酬厚德；知帝位之無保，故行因而仰長果。昔因既短，不可延以萬年，故有梁之受禪。今因未就，不可即因而成果，故受報於未來。是則業運相循，四序無失，如何輕佛無報應乎？若輕無報應，則郊廟諸神、昊天圓丘、地祇方澤、山川望祑，一切須除，豈獨佛僧，濫受誣罔？乃云墮胎殺，今存好仇。爾亦好仇，何干政？自不。奏，梁武怒，集朝士，將加顯戮。濟密逃於魏，欲匡靜帝。露，齊文襄燒殺之，年八十餘矣。濟所行非理，妄逞才術，干政冒榮，圓智自滅。古云：「不在其位，不謀其政。」濟布衣之人，而謀廟堂之，濫矣。佛行仁化，無損王臣，守戒潔心，除邪滅惑，此佛教。故學八正，以道出家；六度四弘，用開士俗。其中通局，適化隨緣，悟達宗，餘非佛意。而濟不談正行之士，專述亂業之夫，以僞排真，以邪陵正，以寡伐衆，以僻亂全。禍不謀身，密陳無上之典；餘殃不盡，終被焚身之酬。深可悲矣。
齊章仇陁者，魏郡人，齊武平中，儒林學士。于時崇重佛法，造制窮極，凡厥良沃，悉僧有。傾竭府藏，充佛福田，俗士不及。陁微官，固非所幸。乃上疏陳曰：「帝王上昊天，下字黎庶，君臣夫婦，綱紀有本。自魏、晉已來，胡妖亂華，背君叛父，不妻不夫，而奸蕩奢侈，控御威福，坐受加敬，輕欺士俗。妃主晝入僧房，弟夜宿尼室。」云：「臣不惶不恐，不避鼎鑊，輒沐浴輿櫬，奉表以聞。」有十餘紙。奏，帝震怒，欲殺之。高那肱曰：「此覓名欲得死，陛下若斫伊頭落術內，可長禁令自死。」徒之，經年，周武平齊，出之。隋初猶存，不測其終。今讀陁表奏，惟述僧之妖淫，蓄積財，更無别致。吐言繁重，隨廣張。無識者謂上極多，通贍者止唯轍。謂財、色。同荀濟之言，才理雲泥，不及于時。魏、齊兩代，名僧若林，舉十統以綰之，立昭玄以司之，清衆暐如，不可陷溺。陁家素貧煎，投庇莫從，形骸所資，唯衣與食，困此終窶，長弊饑寒。嫉僧厚施，致陳抗表，終被抑退，不遂其心。可謂澹。博士詞費，而無鎔檢，傅奕加粉墨，言轉浮碎，下愚者所笑，何况上達者哉！
周衛元嵩，本河東人，遠祖從宦，遂家于蜀。梁末僧，佯狂浪宕。周氏平蜀，因爾入關。天和年上，略云：「唐虞無佛圖而國安，齊梁有寺舍而祚失者，未合道。但利民益國，則會佛心耳。夫佛心者，慈本，安樂含生，終不苦役黎民，虔恭泥木，損有識，蔭益無情。今周啓運，遠慕唐虞之化，無浮圖以治國，而國得安。齊梁之時，有寺舍以化民，而民不立者，未合道。若言民壞不由寺舍，國治豈在浮圖？但教民心合道耳。民合道則國安，道滋民則治立。是以齊梁竟像法而起，九級連雲；唐虞憂庶人而累，土堦接地。然齊梁非無功於寺舍，而祚不延，唐虞豈有業於浮圖，而治得久？而周啓運，繼曆膺圖。總六合在一心，齊日月而雙照。養四生如厚地，覆萬姓同玄天。實皇之中興，嗟兆民之始遇，成五帝之新立，慶黎庶之逢時。豈不慕唐虞之勝風，遺齊梁之末法？嵩請造平延寺，容貯四海萬姓。不勸立曲伽藍，偏安乘五部。夫平延寺者，無選道俗，罔擇親疏。以城隍寺塔，即周主是如來。用郭邑作僧坊，和夫妻聖衆，推令德作綱，遵耆老上座。選仁智充執，求勇略作法師。行十善以伏未寧，示無貪以斷偷劫。是則六合無怨紂之聲，八荒有歌周之詠。」飛沈安其巢穴，水陸任其長生。云云。嵩此上言有所因。曾讀智論，天王佛之政令，故立平延。然述佛慈，含生安樂，斯得理，則不爾。夫妻乃和，未能絶欲，城隍充寺，非是聖基，故不可。即色空，非正智莫曉；即凡聖，豈凡下能通？故須兩諦雙行，輪齊運，以道通俗，出要可期。嵩云：「不勸立曲伽藍者，以損人畜故。若作，則乖諸佛慈。昔育王造塔，一日而役萬神；今造浮圖，累年而損財命。况復和土作泥，磚瓦成日，草蟲而作火劫，助螻蟻而起天災。仰度仁慈，未應垂許，斯誠戒。故比丘造房，先除妨難。有損命者，必不得。重物起慈，即仁塔，理極正矣，罕行之。」云：「請有德貧人，免丁輸課，無行富僧，輸課免丁。輸課免丁，則諸僧必望停課，爭斷慳貪。貧人免丁，衆人必望免丁，競修忠孝。此則興佛法而安國家，實非滅寶而危百姓。有十五條，總是意：勸行平等，非滅佛法；勸不平等，是滅佛法。勸行乘，勸念貧窮，勸捨慳貪，勸人發露，勸益國民，勸獠民，勸人和合，勸恩愛會，勸立市利，勸行敬養，勸寺無軍人，勸立無貪藏，勸少立藏，勸僧訓僧，勸敬乘戒。上列條，反則滅法，順則興道，并陳表狀及佛道論，立主客，論。嵩以理通我，不家，唯周祖，以家空立其言，而周帝親行其，故我帝，不佛道。立詞煩廣，十餘紙，略以慈救先，彈僧奢、泰不崇法度，無言毁佛，有叶真道。」故唐吏部唐臨冥報記:云云。
劉慧琳，秦郡人，出家住揚都冶城寺，有才學，宋廬陵王所知。著均聖論，一云白黑論。其論難窮通，後法義篇之矣。較云：「但知六度與五教并行，信順與慈悲齊立，殊塗同，不得守其發足之轍。」
范縝，南郡人，少孤貧，學於沛國劉瓛，而卓越不羣，在門下積年，芒屩布衣徒行，而危言高論，盛稱無佛，有於自然。其詞亦後法義篇。沈休文難之，故不繁載。顧歡，吳郡人，以佛道教，互相非毁，歡著夷夏論以統之。略云：「在佛曰實相，在道曰玄牝。道之象，即佛之法身。佛則在夷，故夷言；道既在華，故華語。獨立不改，絶學無憂。曠劫諸聖，共遵斯一。老、釋未始分，迷者分未合。億善遍修，修遍成聖。雖十號千稱，終不能盡。然其文中抑佛而揚道，斯門人，不足評之。張融門律，意亦同歡。前集已詳，後更略引，亦法義篇。且佛則金姿丈六，道則白首同凡；佛則捨王位，道則臣王者；佛化無國不有，道則不出神州；佛則塔遍閻浮，道則冡居槐里。全不同，何得輒引以擬倫乎？
邢才，河間人，仕魏著作郎，遷中黃門郎。以婦人不可保，謂元景曰：「卿何必姓王。」元景變色。才曰：「我亦何必姓邢，能保五世耶？」然佛是西域聖人，尋已冥滅，使神更生，安能勞苦今世邢才後身張阿得耶？亦有難解，如法義篇自尋之。
涼高道讓者，涼述云：釋氏之化，聞其風而悅之。義生天地之外，詞出耳目之表。斯奬教之洪致，九流之一家。而好之既深，則其術亦高。而圖寺極壯，窮海陸之財；造者弗悋金碧，殫生民之力，豈覺之意乎？然至敬無文，至神不飾。未能盡天下之牲，故祭天以蠒栗；未能極天下之文，故藉神以稿秸。茍有其誠，則蘋藻侔於百品；明德匪馨，則烹牛下於礿祭。而况鷲山之術，彼岸之奇，而可以虚求乎？乃有浮遊都鄙，避苦逃劇，原其誠心，百裁一焉。既朱紫一亂，城社狐鼠，穢法之精華，損農蠶之要務。執契者不以患，當衡者不以言，有國者宜鑒而節之。此則讓䕶法之純臣矣，奕何裁之？可謂高識之人，而載于高識之傳者可。
齊李公緒，趙郡人，通經史，善陰陽。有喪之家，憂齋供福利，便曰：「佛教者，脫略父母，遺蔑帝王，捐六親，捨禮義，赭衣髡剔，自比刑餘。妄說眩惑，唯利是親。陰陽名墨，雖紕繆奇察，而四時節用有取。至如兹術，則化託幽，滋鬼道。惜哉！舉國皆迷，彼衆我寡。悲哉！吾之死！福一切罷之。」棄華即戎，有識不許。弟槩，字季節，屬文讀佛經，脚指夾之。斯北邊士俗自保專執之魁者。惜哉！生徒生，無上善以資神；死徒死，有下惡以沈報。冥冥隨業，反本何期？來際莫知，現在焉識？與夫羣畜愚叟，奚以異哉！
隋盧思道，范陽人，仕齊黃門郎。周武平齊，詣京師，作西征記，略云：「姚興好佛法，羅什譯經論，佛圖遍海內，士女僧尼者十六七，糜費公私，歲以鉅萬。帝獨運遠略，罷之，强國富民之上策。」作周齊興亡論，略云：「周祖始位，冡宰宇文護，太祖之猶，負圖作宰，親受顧命。周祖高居深視，一朝折首，凡厥黨與，咸夷戮。乃棄奢淫布，公道屏重，內躬布，始自六宫，被於九服。以釋化立教，本貴清靜，近世已來，糜費財力，遂下詔削除之，亦前王之所未得。思道論，糺其糜費，罷之。則謂强國富民之策，斯一代之識，未遠之弘略。夫佛法之行化，要在清神滅惑。彼費財崇福者，知身命財終散滅，徒保愛，此厚生守財之奴。故俗云：「多藏厚亡，積而能散。」石崇以財色而受誅，殷辛亦同之而早戮，自古咸爾。溢於聞而不能止者，乃貪惑使之然。昔武壽陵，秦皇終隴，財寶充牣，畢被侵開。何若捨貪積而興上福，以崇敬仰之至，割形骸而從道化，以襲全正之極者可。不然，藏積空勞，自他，形神校計，晨夕無暇，身死名滅，卒從他手。今昔如此，習俗相仍。略舉近代。齊代之行福，寺塔崇盛，僧衆雜聚，不能節之以道，縱其淆亂，斬斛律明月，虚聽讖詞，周軍聞，便解甲。齊后，斯暗主，權守國資，不能周給。宇文既破，帑藏充盈，不解身用，衘紲而詣軍門，財寶并周有。周祖既廢教，自以萬代之上策。西平東討，無往不剋，以滅法之妙略，固天宥之統，牧齊餘。泉貨鳩拾，素是貧國，縑纊全希，一旦獲之，填胸滿目，連手運帛，接軫長途。斯盜之滅國，乃以興師之盛業。生滅得失，曾不籌之，惟疑目前快意，莫慮於後。我既破他，他亦破我，自古恒爾，無得不思。周祖謂以萬代常存，與天地而齊壽。窮討巖穴，務存藏積，守儉保素，剋己勵俗，亦萬代之一人。當年崩背，而其用之，張文物，高陳聲勢。即開佛法，以從百姓之歡心，顯勝相，用呈國之威雄。立四皇后，表八柱國，前後鹵簿隊仗倍常，各十四。自古皇王，莫之比擬。立元宣政，禪位兒。時在襁褓，正位斯及，自號「天元皇帝」。春秋方富，未許喪身，不盈一載，從萬古。兒不立，后父控衡，曆移運徙。隋高受禪，位及國財，并隋有。斯可師，而不師之。隋雖重法，廣陳寺塔，至於財，無足稱言。故使蓄積穀帛，遍於國中，倉庫殷實，不能散施。故福門雖開，示存而已。及煬帝之末，天下沸騰，郊壘風驚，畿甸霧結。初登位，歌帝德而曰萬年；後陵遲，咸面駡而揚諸咎。倉廩資於羣盜，糜爛者無窮；形骸執於賊臣，百辟困於黔首。舉斯以統，無得守株。佛之誠言，信而可驗。何以知其然耶？自古登臨，無不高稱萬歲。歲之有萬，斯即有期，况減於萬，何代不有？既前王不守於萬，固知後帝義不逾之。各取萬歲，今何所在？五運相襲，可不鏡諸？是以明后英賢，知五家之必散；上智高識，鑒堅之可修。已用之財，則如影之相逐；未用之物，不可賜及怨親。所以於國於家，遺之如脫屣；若財若命，棄之若遊塵。莊嚴性識，使早法身，成就善權，務津梁諸有。斯至教。餘諸幻有，知何所論。故經云：「劫燒終訖，乾坤洞然。須彌巨海，都灰揚。天龍人鬼，於中凋喪。儀尚殞，國有何常。如斯法句，可以尋真。自外凡鄙，固非其務。
唐傅奕，北地范陽人。其本西涼，隨魏人伐齊平，入周，士通道觀。隋開皇十年，與中山李播請道士。十七年，王。及涼反，遷于岐州。皇運初，授太史令。武德四年，上減省寺塔僧尼，益國利民十一條。高祖聞之，竟不行下。奕乃多寫表狀，遠近流布。京師諸僧作破邪論以抗之，如後所列。奕表云：一、僧尼六十已下，簡令作民，則兵强農勸。易曰：「男女搆精，萬物化生。」此則陰陽父，天地象，不可乖。今衛壯之僧，婉孌之尼，失禮不婚，夭胎殺，減損户口，不亦乎？令佛家違天地之化，背陰陽之道，未之有。請依前條。尋老至聖，尚謁帝王。孔丘聖人，猶跪宰相。况道人無取，德義未隆，下忽公卿，抗衡天。如臣愚，請同老、孔弟之例，拜謁王臣，編於朝典者。奕奏：「如此，未足理論，出處殊途，不可一述。易稱構精，佛則絶欲。固知李氏道門，相結伉儷，日夕共會，順易陰陽，不順則與佛何殊？若順，固其恒俗。何學僧守靜，絶欲無，以討論，纏綿自顯。如上巳述，迷者未尋。且李耳孫，遍於天下，張陵餘胤，散列諸州，祖宗遺緒，如何輒異？若異其先，斯絶嗣，千之罪，莫有高之。况復黃服氣，五七九之經，上下相和，四眼舌之教，不可削。佛教不爾，欲是過原，先必戒之，方袪俗滯。此則佛道之分途，高識者體之。云「請同孔、老門人，拜謁王臣」者，不知奕出此語，何以自陳？毁僧傲親抗君，非忠孝。固知道士常拜君親，如何目道士從僧抗禮？不能自化其類，何用彈人？實而言之，道士由來拜謁，竊形濫吹，冒入出俗之儔，致有黃巾，乃張角之風。法儀抗禮，是緇徒之範。至如李老之服，本襲朝章，冠屨同蘭臺太史，揖讓等夫之儀。如何門人高抗先師之位，仰則沙門之法，都不可。會逢寬政，置不繩之，以法徵劾，於何逃責？但奕上，碎亂不經。或言胡佛邪教，退還西域，云或萬户州，且存一寺，不足校。一奕云：「唐丁壯僧尼十萬衆，共結胡心，可不預之哉。請一配之，則年産十萬，此亦劉生之古計。」無用陳之，如前已顯。斯則女帶甲，鰥夫執戈，餌敵負國，一何可笑！入唐寺，籍佛道衆，不滿七萬，如何面欺上帝十萬衆乎。斯即自刑，無勞他處。明寺作草堂土舍，則秦皇、武有德之君。良以佛縱奢侈，寺塔八萬四千，此國效之，增其倍。凡百士庶，暗愁往罪，虚規來福，浪說天堂地獄，詛我華人。至如秦皇阿閣，武甘泉，古跡宮觀，不過十數，史官之，號曰無道，曾不言佛無道過之。引張融破之言，廣如前集，今重顯之：「佛之化，依樹家，形骸有累，權開室，寺塔崇廣，信心所營，請增福田，非僧課造。至如天堂、地獄，善惡之報殊焉，品類區分，升沈之義天别。不知道經往往亦述地獄，須覈天堂有幾，地獄何所。云云。故道步虚云：「天人同其願，飄颻入紫微。七祖生天堂，我身白日升。」如是乃非一述天堂。不許僧云：是誰過乎？明請減寺塔則民安國治者，由妖胡虚說造寺之福，庸人信之，爭營寺塔，寺百僧，寺百，以兵率之，五寺强成一旅，總計諸寺，兵多六軍，侵食生民，國家患，請「萬户州，且留一寺」。引「自古已來，僧反十餘，自餘凶黨，至今猶在，請必除蕩，用消胡氣。浹旬之間，宇宙廓清」。奕奏：如此妄述兵多，于時衆不滿七萬，半尼女，豈等國之六軍乎。云「反僧凶黨猶在」者，僧之從逆，俗所拘，一身獨立，如何動衆。虚引飾詐，亂俗罔君，天地不容，故早磨滅。統詳之，賊臣酷吏，何代不無，濁濫當官，何時不有。堯放四凶，非由佛，舜既絶嗣，豈是僧風。不可以一臣逆節，舉朝同誅，一僧過，全宗族滅。奕奏狀曰：「望即依行，明明作辟，固絶其議。」四明僧尼衣布省齋，則貧人不饑，蠶無横死者。臣聞佛戒，僧尼糞掃衣，五綴鉢，望中一食，獨坐山中，清居禪誦，此佛之章法。若殺蠶作衣，佛戒不許。今則知佛理虚，故生違犯。此是荀濟語。餘則鄙駡惡類，厮下之言，不足聞。五明斷僧尼居積利，百姓豐滿，將士皆富者。六明帝王無佛則治年長，有佛則虐政祚短者。七明封周孔之教，送與西域，胡必不行者。八明統論佛教，虚多實少者。九明隱農安，近市廛處，中國富民饒者。十明帝王受命，皆革前政者。十一明直言忠諫，古來出口，禍及其身者。此之十一條，通釋甚衆。存詞費，約同諸異解奏之。高祖覽之悅，詔廢諸州寺塔。至九年六月四日後，上謂曰：「你太直，奏，怕殺人，今日後勿懼。」貞觀六年，上，令僧吹螺，不合擊鐘，言佛法妖僞。敕示蕭瑀。瑀曰：「傅奕非聖人者無法。」奕駁曰：「瑀先祖己來，不宗廟，專崇胡鬼，非孝者無親。」因集佛教入中華已來，士人識高遠，有駁議其妖惑者，高識傳云。奕傳如此。云高祖從其言而廢寺者，斯罔君。豈有四年上，九年方廢省諸州寺塔乎？竟無此詔，如何信之？一條假誑，萬途可悉。奕身死後，出傳貨之言，雖矯詔，無命可死。云「上不許擊鍾」，斯妄作。經云「擊鼓戒兵，鳴槌集衆」，云「撞擊佛鍾」，斯非教耶？述蕭瑀不宗廟，専胡佛，斯面欺於宰伯。梁典云「高祖七廟，每祭畢，涕泗滂沱」，是何言？今京師東西兩第，俱有宗廟，四時饗祀，相仍即目，義不濫聽。私此傳，可笑。止可誑緣邊議，未足以示中華。惜哉！淨識，一從污染，頓爾沈滯，反本何期？上所列人，亦如前評，興亡太半，隨類詳焉。
檢唐臨冥報記云云：「太史令傅奕，自武德初至貞觀十四年，常誹毁佛僧，以其年秋暴病卒。初，奕與道士傅仁鈞、薛賾善，後傅、薛俱受官，傅鈞先亡，賾夢見鈞曰：「先所負錢，可付泥人。」賾問：「誰耶？」曰：「即傅奕也。」是夜，少傅馮長命又夢在一處，多見先亡。長命問：「佛經罪福之事有實乎？」曰：「皆定實也。」又問：「如傅奕生平不信佛，死受何報？」答曰：「傅奕已配越州作泥人矣。」長命旦入殿庭，見薛賾說所夢，賾又說之，二夢符合，臨在其側，同嗟歎之。賾即送錢付奕，并說所夢。後數日而奕卒。案泥人者，謂泥犁中人也。泥犁，即地獄之别名矣。八大地獄，在於地下，餘諸雜獄，散在山中海內而受苦也。深可痛哉。
廣弘明集卷第七
釋文廣第七。
祫。何夾切，合祭也。礿。餘灼切，夏祭曰礿。檮杌。檮，音桃。杌，音兀。峗。虞爲切。三巉山名。燉煌。燉，徒渾切。煌，户光切。燉煌，郡名。獍。居慶切，獸名。愀。七小切，色變也。縝。章忍切。轢。郎擊切，踐也。儭。初覲切。櫳。初覲切。暐。于鬼切，光盛也。宕。徒浪切。獠。力道切，夷也。瓛。胡官切。秸。訖黠切，禾稈也。帑。他曩切，金幣所藏也。
